痛。
后脑像被人用棍子敲过,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上下像泡在滚水里,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冒热气。
云砚栀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是花的,像隔着一层油纸在看人。头顶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劈成几瓣,照得她更晕。
她花了三秒钟确认三件事。
第一,这不是她的出租屋。雕花梁柱,描金灯台,满眼都是古装剧片场才会出现的东西,还比她追过的所有剧都精致。
第二,她身体不对。燥,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燥,像有人在她血液里点了把火。这感觉她太熟了 —— 追过的上万部剧里,十个女主有八个中过这招。
第三,有人正朝她脸上凑。
一张脸悬在她上方,嘴唇噘得老高,还涂着一层油汪汪的口脂,正以一种极其慢动作的、自以为深情的速度朝她压下来。
云砚栀瞳孔骤缩。
她看清了这张脸。贼眉,鼠眼,塌鼻梁,嘴角挂着油笑,离她越近,脸上那几颗带脓的痘就越清晰。
—— 这什么古早烂剧标准炮灰配置?
身体比脑子快。
她腰腹一绷,屈膝,蓄力,然后 ——
砰。
膝盖精准顶进了男人两腿之间。
赵元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音节,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 “咯”,整个人蜷成虾米,从软榻边直直砸到了地上。
他抱着下身,满地打滚,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云砚栀撑着软榻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扭动的人影,脑袋里的雾气被这一脚震散了几分。她喘了两口气,嗓子干得冒火,却还是扯出一句:
“你嘴再噘高一点,可以去宫门口当镇兽。”
赵元朗痛得浑身抽搐,脸涨得发紫,瞳孔却散着,呼吸又急又乱,鼻腔里喷出的气都带着股热烘烘的腥味。云砚栀只看一眼就明白了——他也吃了药。云若纤怕他临阵不行,连他也喂了。这下好了,疼和药搅在一起,活该他受着。
云砚栀没再看他。她的身体在叫嚣,那种从内而外的灼热感让她手指都在发颤。她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剧痛让神志短暂回笼。
记忆像被撞破的罐子,碎片混在一起涌进来。
原身,云砚栀,相府嫡长女。懦弱,胆小,亲娘早逝,继母当家。今晚宫宴,继妹云若纤端了杯酒,怯怯地说 “姐姐,妹妹敬你一杯”。原身乖乖喝了。
酒里有药。
云若纤安排了地上这个脓痘男来毁她清白。
她想当众毁了她,让太子退婚,自己上位。
云砚栀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这套路,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可外面已经有脚步声了,由远及近,零零散散,像有不少人正往这边来。云若纤不会给她留反应时间。
云砚栀咬牙站起来,踉跄两步,扶住墙。双腿发软,药性在疯狂上涌,视线又开始模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腔。
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是死。被人看见和这个脓痘男共处一室,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古代女人沾上这种事,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不能折在这种货色手里。
云砚栀转身,从偏厅后侧的窗户翻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一瞬。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出细碎又急促的轻响。方向全凭直觉,哪里没人往哪里钻。身后渐渐听不见喧嚣了,只剩她的喘息声,又重又急。
她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两侧朱墙高耸,月光照不进来。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窗,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黑暗里唯一一口空气。
云砚栀没犹豫,撑着窗台翻了进去。
落地时她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她大口喘气,浑身像被蒸熟了一样。屋里很静,只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香。
她抬头。
这是一间陈设考究的寝殿,比她刚才待的偏厅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香炉里青烟袅袅,是安神香。她吸了两口,脑子反而更晕了。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墨发铺散在玉枕上,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刻的。他呼吸均匀,眼睫轻垂,本该是浅眠易醒的人,此刻却被安神香裹着,陷在浓重的睡意里。
云砚栀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好看到不像话。比起地上那个脓痘男,简直是天上地下。她甚至有点想笑,这古代路边的野男人都比云若纤安排的货色强。
药性一波接一波地涌,像潮水,越拍越猛。她的身体已经快不听使唤了,脑子也像被人搅成了浆糊。
云砚栀盯着床上的人,脑子里模模糊糊浮起一个念头。
与其折在那种货色手里,不如借他用用。
她抬手,从发间一把扯下那根浅青色发带,指尖发颤。她先抓起男人的左手,再叠上右手,交叉着往床柱上绕。发带柔软的料子蹭过腕间皮肤时,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谢疏辞是被腕间的束缚感弄醒的。
确切地说,是半梦半醒。
安神香的效力比预想中重,他意识沉在混沌里,像坠在温水里,睁不开眼,也提不起力气。起初只闻到一缕陌生的幽香,混在安神香里,淡得像错觉。紧接着便是微凉的指尖擦过腕骨,布料一圈圈缠上来,勒出浅浅的紧绷感。
有人闯进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想睁眼,想抬手,想喝问。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四肢软得离谱,连指尖都抬不动。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峰狠狠蹙起,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线。
是刺客?还是宫中谁送来的人?
他想运力挣开,丹田处却空空荡荡,只剩绵软的睡意往下拖。意识浮浮沉沉,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落在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甜腻的酒气,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
手腕被牢牢系在床柱上,打了个粗糙却结实的死结。
他又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浓重的睡意再次席卷上来,将他最后一点清醒也吞没。临沉下去前,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胆子不小。
云砚栀听见那声极轻的闷哼,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见男人紧蹙的眉峰,还有抿成直线的薄唇。像是要醒,又像是陷在梦魇里。她心里紧了一下,随即又松了 —— 看他这副浑身发软的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透。
云砚栀没再犹豫。
药性彻底淹没了她。
她低下头,吻上了那抹冰凉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