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歇业第三天。
京城粮价疯了。
往日三文一升的糙米,第一天涨到十文,第二天十五文。
到了今天,直接飙到了三十文。
整整翻了十倍。
丰裕米行门口。
排队的队伍排了三条街,一眼望不到头。
“三十文一升?昨天才十五文!你们这是抢钱!”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哭得嗓子沙哑。
伙计一脚将她踹开,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满脸嫌弃。
“嫌贵?嫌贵回家吃土去!”
“现在全京城就世家有粮。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妇人怀里的婴儿饿得直哭,声音越来越弱。
人群里,一双双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不给活路的绝望。
“黑心商贾!逼死我们,大家一起死!”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怒吼。
砰!
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飞过去,狠狠砸在伙计脑门上。
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砸了它!”
“抢粮啊!”
积压了三天的怨气彻底失控。
愤怒的饥民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门板被卸掉,柜台被推翻。
白花花的米面撒了一地,又被无数只脚踩得稀烂。
京城几大世家名下的粮行,在这一天,同时遭了殃。
太傅府。
温清离正在剪枝。
咔嚓。
一支名贵的素冠荷鼎被剪成两截。
听完丫鬟的汇报,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民变?”
温清离放下剪子,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云砚栀,你以为关门歇业,就能当缩头乌龟?”
她眼神发冷。
“来人,去顺天府请公文。”
“就说沈家囤积居奇,煽动民变。本姑娘亲自带人,去沈家‘请’云大小姐开仓!”
半个时辰后。
沈家总商号门前。
火把重重,照得夜空一片通红。
温清离站在台阶上,手里抖着一张盖了顺天府大印的朱红公文。
在她身后,是几百名被煽动而来的饥民。
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顺天府差役。
“云砚栀!”
温清离声音清亮,传遍整条街。
“你为了一己私利,囤积粮食,致使京城百姓易子而食!”
“今日,顺天府奉命开仓平抑粮价。你若再不开门,便是抗旨通敌!”
“开门!”
“开门放粮!”
身后的百姓红了眼,拼命往前挤。
几个粗壮的差役抬着一人粗的撞木,狠狠撞在沈家大门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整条街都在抖。
沈家院内。
沈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大小姐,外面快顶不住了!”
“顺天府带人来砸门了,百姓也疯了,万一冲进来……”
云砚栀坐着,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她垂眼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抹。
“急什么。”
“可是……”
“这大门是用铁桦木做的,里面顶了三道铁栓。”
云砚栀抿了一口茶。
“凭他们那几下,没个半个时辰,砸不开。”
她放下茶盏,听着门外排山倒海的怒吼。
温清离想借民意杀她。
可惜。
这招,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破。
云砚栀勾唇,看了一眼天色。
“时间,到了。”
门外。
温清离看着纹丝不动的大门,眉头紧锁。
“用力!给我砸!”
撞木再次抬起。
突然。
街角传来一阵清脆的拨浪鼓声。
咚咚,咚咚。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吆喝,穿透了漫天的嘈杂。
“卖粮喽!”
“沈家平价粮,三文一升!”
这一声,不大。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撞门的差役动作一僵。
温清离猛地转头。
围攻的百姓也愣住了。
“三文?”
“我没听错吧?三文一升?”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东街、西街、南巷、北胡同。
无数个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沈家平价粮,三文一升!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新下来的精米,只要三文!”
百姓们死寂了三秒。
随即,疯了。
“真的是三文!”
“沈家没关门!沈家在卖平价粮!”
“还是沈家有良心啊!”
呼啦一下。
刚才还围在沈家门前、恨得拆房子的饥民,瞬间散了个干净。
所有人使出吃奶的力气,疯了一样往最近的货郎摊子跑。
生怕慢了一步,粮食就没了。
温家粮铺的管事正带着家丁在旁边看戏,见状脸都绿了。
“站住!”
管事带着人冲过去,一脚踹在货郎的独轮车上。
“谁准你们在这卖粮的?官府批文呢?”
货郎斜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唾沫。
“顺天府都没放屁,你算哪根葱?”
管事大怒,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银子,重重砸在车上。
“少废话!这车粮,老子包了!装车!”
周围排队的百姓一听,眼神瞬间变了。
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那管事。
货郎看都没看那锭银子,伸手一扫。
啪嗒。
银锭直接掉在泥水里,溅了一地脏水。
“不卖。”
“你找死!”管事瞪眼,“嫌钱少?这可是五十两!”
货郎冷笑一声。
“云大小姐有令。”
“普通百姓,三文一升。”
“世家门阀要买,价格翻十倍,三十文一升!”
“你抢劫呢!”管事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哆嗦。
货郎扯着嗓子,突然大喊起来:
“大家瞧瞧啊!这些世家老爷卖咱们三十文一升,现在咱们卖三文,他们居然要强抢!”
“他们抢了,咱们今天就得饿死!”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不要脸的狗东西!抢我们的口粮!”
“砸死他!”
周围排队的饥民群情激愤。
石头、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管事被打得抱头鼠窜,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家总商号门前。
刚才还人山人海,此刻只剩下几十个顺天府差役。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冷风吹过。
温清离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公文。
她像个天大的笑话。
吱呀——
沈家沉重的大门,终于慢慢打开。
云砚栀一身素衣,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她看着脸色惨白的温清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温姑娘,公文拿累了吧?”
“要不,进来喝杯茶?”
温清离死死盯着她,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云砚栀!”
“你私自售粮,规避官府监管,这是藐视国法!”
“国法?”
云砚栀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温姑娘,看清楚了,那些货郎可不是我沈家的伙计。”
“他们是京城的散户。沈家只是把粮便宜卖给了他们,他们怎么卖,卖给谁,顺天府管得着吗?”
温清离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当场吐血。
她精心设计的局,就这么被一堆货郎,轻而易举地撕了个粉碎。
不仅逼仓失败,世家粮铺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我们走!”
温清离咬碎了银牙,拂袖而去。
东宫书房。
“废物!全是废物!”
谢景琰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拂袖,将桌上一套极其名贵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瓷片飞溅,划破了跪地汇报的太监的脸。
太监捂着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连个商贾之女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