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总号。
天刚蒙蒙亮,整条街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像疯了一样往前挤。
“退钱!沈家还钱!”
“我半辈子的棺材本都在里面,今天不给钱,我就死在这儿!”
人群最前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跳得最高。
王掌柜。
温家在京城商圈里养的狗。
他手里拎着个破铜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乡亲们!别信沈家的鬼话!沈家大小姐早就遭了天谴,死在府里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
“死了?!”
“那我们的钱怎么办?”
王掌柜眼底闪过一抹阴毒,指着紧闭的钱庄大门。
“沈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他们买断了士族的借据,早就没现银了!大家快冲进去,晚了连个铜板都捞不着!”
“冲啊!”
“砸门!”
愤怒和恐慌彻底点燃了人群。
几十个青壮年红着眼,抱着粗木桩,狠狠撞向钱庄厚重的朱漆大门。
砰!
砰!
大门摇摇欲坠,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门内。
沈平急得直跺脚。
“大小姐,护卫快顶不住了!大门马上就要被撞开了!”
“慌什么。”她声音极冷,没有一丝起伏。
云砚栀站起身。
她凭着记忆,准确地走向门口。
路过桌案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微凉。
是谢疏辞。
“三十万两现银,已经到了后院。”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云砚栀紧绷的下颌微微一松。
“谢了。”
她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抽回手。
“沈平,带路。去前厅。”
总商号大门外。
人声鼎沸,群情激愤。
一块石头砸在门框上。
“砸!砸开它!”
就在大门即将被撞破的瞬间。
门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开门。”
护卫统领愣了一下。
“大小姐,不能开啊!开了他们会把铺子拆了的!”
“我说了,开门。”
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护卫们对视一眼,咬牙撤了力道。
“轰——”
沉重的朱漆大门向两侧敞开。
外头疯狂往里挤的人群猝不及防,摔倒了一大片。
叫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大堂正中。
大堂里,摆着一把宽大的黄花梨太师椅。
云砚栀端坐在椅子上。
一身素色锦缎,脊背挺得笔直。
全场死寂。
王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指着云砚栀大笑。
“大家看啊!她没死,但她瞎了!”
“沈家大小姐瞎了!沈家完了!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大家赶紧要钱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云砚栀没理他。
她微微偏头,耳朵动了动。
王掌柜站在门槛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尖搭在身旁的算盘上。
“王富贵。”
云砚栀开口,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
“城南米铺掌柜。三月初五,存银五百两。六月十二,存银三百两。九月初一,存银一百五十两。”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翻飞。
“噼啪”作响。
“连本带利,一共九百八十二两三钱。”
王掌柜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瞪大眼睛,活见鬼一样看着云砚栀。
她瞎了。
她连账本都没看。
怎么可能报得一分不差?!
云砚栀没停。
她手指再次拨动算盘。
“李大牛。城东屠户。四月二十,存银五十两。连本带利,五十三两一钱。”
“赵铁柱。布庄管事。五月初八,存银两百两。连本带利,两百一十二两。”
她一口气报出了十几个带头闹事者的名字和账目。
分毫不差。
大堂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记忆力震住了。
云砚栀停下手。
“沈平。”
“在!”沈平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给他们兑。”云砚栀语气随意,像在打发叫花子。
王掌柜回过神来,咬牙冷笑。
“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报得准有什么用?你拿得出银子吗!”
“大家别被她骗了!沈家根本没钱!”
话音刚落。
大堂侧门传来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砰!”
一个沉重的红木大箱子被重重砸在柜台上。
紧接着。
“砰!”
“砰!”
“砰!”
十几个大箱子一字排开。
云砚栀听着那沉闷的落地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谢疏辞的黑甲卫,办事确实利落。
“开箱。”云砚栀下令。
“咔哒”几声脆响。
箱盖掀开。
白花花的银锭,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刺眼的银光,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云砚栀看不见,但她能听到那些人急促的呼吸声。
“三十万两现银,全在这儿。”
云砚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想兑的,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沈家敞开门,兑到你们满意为止。”
王掌柜彻底傻眼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银子,腿肚子直转筋。
温家不是说沈家没钱了吗?
这三十万两是从哪冒出来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
“让开!顺天府办案!”
十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领头的捕头拔出腰刀,指着云砚栀。
“有人举报沈家钱庄聚众闹事,涉嫌诈骗!来人,把铺子封了!把人带走!”
这是温清离的后手。
挤兑不成,就用官权强压。
沈平急了,刚要上前理论。
云砚栀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顺天府好大的官威。”云砚栀冷笑,“不过,人,你们今天怕是带不走。”
捕头大怒:“放肆!你敢抗法?!”
“抗法的是你。”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铁甲碰撞声响起。
大批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官差涌入,瞬间将顺天府的人反包围。
大理寺少卿跨过门槛,手里举着一块金牌。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顺天府捕头脸色大变,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大人……下官奉命……”
“奉谁的命?”大理寺少卿冷冷打断他,“本官接到密报,有人恶意煽动储户,扰乱京城钱法。”
他一挥手,指向瘫在地上的王掌柜。
“把这个带头闹事的,还有这几个顺天府的差役,全部带回大理寺天牢!严加审问!”
“是!”
如狼似虎的大理寺官差扑上去,直接把王掌柜和顺天府的人按在地上,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王掌柜连求饶的话都没喊出来,就被堵住了嘴。
雷厉风行。
毫不留情。
云砚栀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很清楚。
大理寺少卿,是谢疏辞的人。
这是权力的绝对压制。
大理寺的人一走,门外的储户彻底老实了。
银子堆在眼前,带头闹事的被抓了。
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还兑吗?”云砚栀淡淡地问。
人群面面相觑。
“不、不兑了……”
“沈家这么有钱,放这儿生利息多好……”
“对对对,不兑了,咱们走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围在门外的几百号人散了个干净。
一场足以摧毁沈家的挤兑风暴,就这么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