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云砚栀的手还死死攥着谢疏辞的手腕。
脉搏微弱,滞涩。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叶缺。”云砚栀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冰碴。
叶缺单膝跪在榻前,浑身紧绷:“大姑娘。”
“他这半年,毒发了几次?”
叶缺下意识抬头,看向软榻上的谢疏辞。
谢疏辞靠在迎枕上,闭着眼。
“别看他。”云砚栀加重力道,指尖几乎掐进谢疏辞的皮肉,“我问你话。”
叶缺咬紧牙关,额头磕在青砖上。
“半年前,是一月一次。”叶缺的声音在抖,“三个月前,变成了半月一次。如今……”
“如今怎样?”
“三五日便会发作一回。”叶缺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且每次发作后,主子的内力恢复得越来越慢。以前半个时辰就能下床,现在……要两个时辰。”
云砚栀松开手。
谢疏辞坐在那儿,轮廓模糊。但她能看清他比之前瘦了,眉骨显得更高。整个人透着一股强压下去的死气。
三五日一次。
如果不找解药,谢疏辞撑不过半年。
“太医院怎么说?”云砚栀问。
“太医连脉都不敢请。”叶缺咬牙,“主子这毒,中原无解。只有西域那边,或许有线索。”
“那就去找。”
“去不了。”叶缺拳头砸在地上,“皇后的人盯得太紧。只要王府的人一动,立刻就会被察觉。”
谢疏辞终于睁开眼。
“叶缺,退下。”他的声音很轻,透着疲惫。
“慢着。”云砚栀挡在叶缺面前,“外面的情况,一次性说完。”
叶缺看了一眼谢疏辞,见主子没再阻拦,快速说道:“太子回东宫后,连发了三道密令,东宫暗卫调动频繁。温清离的人,就在沈家总商号对面支了个茶摊,十二个时辰盯着。”
全方位的死局。
只要谢疏辞露出半点虚弱,太子就会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只要王府派人去西域,皇后就会顺藤摸瓜,坐实他中毒将死的消息。
云砚栀没说话,转身走到桌边。
“沈平呢?”
“在外面候着。”
“叫他进来。”
片刻后,沈平快步走进暖阁。
“小姐。”
云砚栀凭着记忆,在桌上摸索到那张大燕商路图。
“哗啦”一声,地图展开。
“沈家近半年的西域走货记录,全部调来。”云砚栀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最终精准地停在疏勒的位置。
沈平一愣。
“小姐,西域商线这几年一直不太平。”沈平压低声音,“马匪横行,各部族交战。咱们沈家在那边的生意,已经停了大半。现在突然调记录……”
“停了,就重新走起来。”云砚栀打断他。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沈家商路,该往西扩一扩了。”云砚栀敲了敲桌面,“京城的生意被士族盯得紧,我们不能只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平是个聪明人。
他看了一眼软榻上的谢疏辞,又看了看云砚栀。
王府的人不能动,但沈家的商队可以。
“是。”沈平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动静弄大点。”云砚栀收回手,“让全京城都知道,沈家要在西域砸钱抢生意。要多高调,有多高调。”
“明白。”
沈平领命退下。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谢疏辞看着桌边那个模糊的身影。
“西域现在很乱。”谢疏辞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沈家商队去,九死一生。”
云砚栀抬头,看着他模糊的脸。
“富贵险中求。”她冷笑,“沈家不缺钱,缺的是破局的刀。这趟商路走通了,沈家就能彻底摆脱京城士族的钳制。”
谢疏辞看着她。
凤眸中浮现极淡的笑意。
“别太急。”他说。
“你急?”
“本王不急。”谢疏辞靠回迎枕上,“但你眼睛还没好全,别熬太晚。”
云砚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伸出手,准确地按住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的病情对外严格保密。”
“好。”谢疏辞答应得很痛快。
“你最好别死。”云砚栀收回手。
谢疏辞低笑。
“本王记着。”
……
三日后,沈家总商号。
大堂内人声鼎沸。
云砚栀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
她的视力又恢复了一些。
现在,她能看清近处人模糊的五官。比如青禾今天戴了一支素银簪子,比如沈平眼底有两团乌青。
“小姐。”沈平快步走过来,递上一沓厚厚的账册。
云砚栀接过,翻开。
字迹还有些重影,但已经能勉强辨认出大额的数字。
“西域那边的商队,已经出发了。”沈平压低声音,“第一批货是丝绸和茶叶,打的旗号是探路。带队的是沈家最老练的掌柜,带了五十个好手。”
云砚栀合上账册。
“温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温清离派了人,在咱们商号外面盯了三天。”沈平冷笑,“昨天还派了个生面孔,假装来谈大宗茶叶买卖,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咱们西域商队的路线。”
“你怎么回的?”
“属下按您的吩咐,把路线图直接给他看了。”沈平答道,“告诉他,沈家这次要走北线,直通疏勒。那人看完了,连定金都没交就走了。”
云砚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让她疑。”
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越疑,就越会把注意力放在商路上。告诉商队的人,路上机灵点。遇到盘查的,该塞钱塞钱,该装孙子装孙子。”
云砚栀靠在椅背上。
“只要货能出去,别的都不重要。”
“是。”
沈平刚要退下,后堂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叶缺闪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云砚栀眉头一皱。
“怎么了?”
叶缺快步走到云砚栀身边,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压得极低。
“大姑娘,皇后的人在沈家商队里安了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