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大门外,禁军列队。
宫中内侍总管李公公捧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特赐金腰牌一面,封京华商道魁首,钦此!”
沈平激动得双膝跪地,重重磕头。
云砚栀站着没动。
她伸出手,直接从李公公手里拿过那块纯金腰牌。
沉甸甸的。
“沈大小姐。”李公公笑得满脸褶子,眼神却透着精光,“这可是天大的恩典。皇上说了,沈家平抑物价有功,这魁首之位,实至名归。”
云砚栀把玩着腰牌,嘴角扯了一下。
“公公替我谢恩。”
李公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皇上还说,沈家如今家大业大,树大招风。大小姐可得当心,别跟不该走近的人,走得太近。”
这是敲打。
暗示她离摄政王远点。
云砚栀抬眼,直视李公公。
“我这人眼神不好。”她把腰牌随手扔给身后的青禾,“谁给我活路,我就跟谁走近。公公慢走,不送。”
李公公脸色一僵,冷哼一声,甩着拂尘走了。
沈平凑上来,满脸红光:“大小姐,咱们沈家这回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连皇上都得给咱们面子!”
“站稳?”云砚栀冷笑一声,“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沈平愣住:“啊?”
“皇帝怕了。”云砚栀转身往回走,“他怕沈家的钱,变成摄政王的刀。这块牌子不是恩典,是催命符。今天早朝,肯定有戏看。”
……
金銮殿。
死一般的寂静。
御史张大人跪在玉阶下,手里高举着奏折,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弹劾摄政王!”
“纵容商贾沈氏,恶意兼并十大家族产业!如今京城米价、布价,皆由沈家一家说了算!”
“摄政王与其勾结,结党营私,致使民怨沸腾!”
“求陛下收回摄政王京郊三大营兵权,以平民愤!”
字字诛心。
太子谢景琰站在一旁,眼底满是得意。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张大人所言极是。沈家不过一介商贾,竟敢逼迫十大家族破产。若无皇叔在背后撑腰,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皇叔手握重兵,如今又掌控了京城钱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百官屏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站在最前方的那个黑衣男人身上。
谢疏辞一身黑底金线蟒袍,身姿笔挺。
他没看张御史,也没看太子。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
一步。
两步。
走到张御史面前。
张御史被他身上的杀气逼得往后缩了一下:“摄政王,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金銮殿!”
谢疏辞抬脚。
直接踩在张御史的手背上。
“啊——”
惨叫声响彻大殿。
谢疏辞脚下用力,碾碎了那份弹劾的折子。
“本王纵容商贾?”
谢疏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掉冰碴。
“十大家族欠债不还,抵押产业,白纸黑字。大理寺的卷宗堆得比你人都高。”
“你眼瞎了,还是心瞎了?”
“皇叔!”谢景琰怒喝,“你竟敢在金銮殿上行凶!”
他转头看向龙椅:“父皇!请父皇治摄政王大不敬之罪!”
禁卫军统领下意识按住刀柄,看向皇帝。
皇帝却微微抬手,制止了禁卫的动作。
他甚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语气竟透着股纵容:“疏辞,脾气还是这么大。”
谢景琰僵住。
父皇竟然……不生气?
谢疏辞收回脚。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反手砸在谢景琰的胸口。
谢景琰被打得后退两步,手忙脚乱地接住。
“看看。”谢疏辞冷冷开口。
谢景琰翻开折子,脸色瞬间惨白。
《科举清障草案》。
“世家荫封,尸位素餐。”谢疏辞转身,直视龙椅上的皇帝,“本王提议,即日起废除世家子弟免试入仕之权。所有官职,皆由科举选拔。寒门子弟,一视同仁。”
满朝哗然。
这是要掘了世家的祖坟!
谢景琰急了:“皇叔!你这是要动摇国本!沈家刚吞了十大家族的产业,你现在又提拔寒门,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疏辞看着他,像看一个白痴。
“太子说商贾扰乱物价?”
谢疏辞冷笑一声。
“那不如请太子打开东宫私库,把十大家族欠下的几百万两亏空填了。”
“只要太子掏钱,本王立刻让沈家把产业吐出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
几百万两?
东宫连十万两现银都拿不出来!
谢景琰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谢疏辞:“你——你强词夺理!”
“掏不出钱,就闭嘴。”
谢疏辞收回目光,看向龙椅。
“臣的草案,请陛下恩准。”
话音刚落。
后排十几名寒门出身的官员齐刷刷跪下。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声浪震天。
皇帝看着阶下乱成一团的世家官员,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谢疏辞去当这把刀,去砍世家的肉。
等世家恨透了谢疏辞,他再出来收场。
“准。”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即日起,推行科举改革。”
那一瞬间,满朝世家官员面如死灰。
不少老臣甚至身子一晃,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坐在地。
他们知道,世家只手遮天的日子,到头了。
……
归云茶楼。
二楼最里间的包厢。
云砚栀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三壶。
门被推开,叶缺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大小姐。”
“朝散了?”云砚栀头也没回。
“散了半个时辰了。”叶缺压低声音,“王爷在朝堂上大获全胜,科举草案通过了。太子被当众训斥。”
云砚栀转过头:“人呢?”
叶缺低下头:“皇上单独留了王爷。在御书房。”
云砚栀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留下了。
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的第五次。
每次谢疏辞在朝堂上赢了一局,皇帝就会以各种理由把他单独留下。
“知道了。”云砚栀松开手。
叶缺退下。
包厢里只剩云砚栀一人。
她看着桌上渐渐冷掉的茶水,眉头紧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
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包厢的门被推开。
谢疏辞走了进来。
云砚栀抬眼看去,目光瞬间凝住。
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扶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此刻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连嘴唇都没有血色。
云砚栀站起身。
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谢疏辞接过茶杯。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
他仰起头,将那杯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哑:
“老头儿今天,又留我下了两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