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辞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下棋?”云砚栀放下茶壶,盯着他的手腕。
那道乌黑的勒痕,比早上出门时深了一寸。原本只是淡淡的青色,现在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紫黑。毒线顺着经脉,正一点点往小臂上爬。
她走过去,一把扣住他的脉门。
脉象乱得像一团乱麻。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谢疏辞没躲,任由她扣着。
“老头儿棋瘾大。”他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哑得厉害。
“放屁。”
“走。”
云砚栀反手扣住他的五指,直接往外走。
谢疏辞没说话,任由她牵着。
马车早已停在茶楼后巷。
两人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车厢里昏暗压抑。
谢疏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他的呼吸极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肺里拉扯着带血的锯条。
“回府。”云砚栀冲外面冷声吩咐。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谢疏辞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
云砚栀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他的肩膀。
入手处,肌肉僵硬得像铁块。
隔着厚重的蟒袍,她都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寒气。
“叶缺,再快点!”她冲着车外低喝。
“是!”马鞭声炸响,车轮滚滚。
谢疏辞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低喘息着,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云砚栀。”他声音哑得厉害。
“闭嘴,留着力气逼毒。”
半个时辰后。
摄政王府,密室。
谢疏辞盘腿坐在寒玉床上,闭目运功。
黑色的毒气顺着经脉往上涌,他眉头紧锁,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身上的黑底金线蟒袍就已经湿透了。
云砚栀没闲着。
她走到桌前,打开谢疏辞带回来的食盒。
这是宫里赏的茶点。每次都有。
谢疏辞身为人臣,皇帝赐食,他必须吃。剩下的,还得打包带回来,以示皇恩浩荡。
云砚栀盯着那碟精致的桂花糕,眼神发冷。
她拿出一根银针,刺入糕点。
拔出来。
银针没变色。
“没毒?”她冷笑一声。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倒了一滴透明药水在糕点上。
嗤——
糕点表面冒出一阵白烟。
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异香飘了出来。
这香味很熟悉。
云砚栀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西域枯骨藤。
这不是毒药,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香料。普通人吃了顶多觉得提神醒脑。
但对于身中“长夜引”的人来说,这就是催命的药引。
云砚栀捏碎了那块糕点。
粉末簌簌落下。
钝刀子割肉。
他不敢直接下毒,怕谢疏辞死在宫里引起兵变。所以他用这种最隐蔽的方式,一点一点耗干谢疏辞的命。
云砚栀转头,看向寒玉床上的男人。
谢疏辞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极紧。寒玉床的冷气压不住他体内翻滚的毒火,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随时会爆裂。
云砚栀站在原地,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权的可怕。
在这个世界,皇帝要你死,甚至不需要理由。
哪怕你权倾朝野,哪怕你富可敌国。
只要你还是臣,你就得跪着接下那杯毒酒。
云砚栀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半个时辰后。
谢疏辞猛地睁开眼,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散发着腥臭。
云砚栀端着铜盆走过去。
她把拧干的冷水帕子扔在他脸上。
“擦擦。”
谢疏辞拿下帕子,擦掉嘴角的血。
他的呼吸很重,像破风箱。
“皇帝是不是对你起了心思?”云砚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谢疏辞动作一顿。
“他在催你的毒。”云砚栀指着桌上的食盒残渣,“枯骨藤。每次一点,足够让你在半个月内毒发身亡。”
谢疏辞把带血的帕子扔回盆里。
水瞬间被染红。
“迟早的事。”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你早就知道?”
“门阀倒台之日,就是本王功高震主之时。”谢疏辞靠在墙上,看着她,“老头儿需要一把刀去砍世家。现在世家快死绝了,这把刀,也就该折了。”
“所以你就吃他加了料的茶点?”
“君赐,臣不能辞。”
“去他妈的君臣。”
云砚栀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砰!
圆凳砸在墙上,木屑飞溅。
谢疏辞抬眼看她。
昏暗的烛火下,少女眼底烧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纯粹的野心和愤怒。
“这盘棋,我不下了。”云砚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直接掀桌子。”
谢疏辞看着她。
密室里死寂。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是冷笑,而是那种纵容到了极点的笑。
“你想怎么掀?”
“他要你死,我就让他连皇位都坐不稳。”云砚栀走近一步,双手撑在寒玉床的边缘,“沈家的钱,可以买空京城的粮,也可以买断大燕的兵器。他既然不给你活路,那大家就都别活了。”
谢疏辞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向自己。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云砚栀。”他声音低哑,“造反可是要诛九族的。”
云砚栀毫不退让地回视他,“你怕了?”
“本王怕你玩得不够大。”
谢疏辞松开手。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既然要掀桌子,那就掀个彻底。”
他走到墙边,扯下挂在墙上的大燕疆域图。
地图背后,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图。
“京郊三大营,有两营还在本王手里。”谢疏辞指着地图上的红点,“但禁军和九门提督,是老头儿的人。”
“太子呢?”云砚栀问。
“谢景琰?”谢疏辞冷笑,“他现在比谁都急。老头儿留我下棋,就是在给他释放信号。告诉他,朕要动摄政王了,你这个太子,可以准备收网了。”
“借刀杀人。”云砚栀眯起眼睛,“皇帝想让太子当这个恶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我们得比他们快。”
两人对视。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同类之间的默契。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跌跌撞撞。
“王爷!”
叶缺的声音透着焦急,甚至带了一丝慌乱。
这在训练有素的暗卫身上,极其罕见。
“进。”谢疏辞敛起笑意。
密室门被猛地推开。
叶缺满头大汗,单膝砸在地上。
“出什么事了?”云砚栀问。
叶缺抬起头,脸色铁青。
“暗卫拼死截获了御书房的口头密谈。”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皇上跟李公公说……已默许东宫的动作,门阀之事了结之后,摄政王……绝对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