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咒文,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老酒鬼的识海里浮出来,一字一句地灌进杨昱的脑子里。杨昱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可他能感觉到,那些咒文像是一盆一盆的冰水,从他天灵盖上浇下来,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个一个地浇灭了。
庆功宴灭了,青荷灭了,老酒鬼被火焰吞噬的样子,也灭了。
杨昱的脑子里,瞬间清净了,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心里的东西。
那些被他压在最底下的、从来不敢去碰的东西,父亲离去那天的背影,族人看他的眼神,他被骂时攥紧的拳头,还有那句山那边有东西在等你
杨昱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了一片火海。
那些画面没有变成诱惑,没有变成陷阱。它们就是火。是烧在他自己心里的火,是他在过去十六年里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从来不敢示人的东西,在这一刻,被第七层翻了出来,烧成了一片火海。
杨昱的步子,乱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下去。
老酒鬼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杨昱猛地咬住了舌尖。血的味道炸开,他把脑子里那片火海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脚尖在琉璃面上一点,稳住了身形。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酒鬼还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脚下的青色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胸口。可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死死地睁着。
杨昱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默诵。
那一段咒文从他识海里浮出来,一字一句地,把杨昱脑子里那些残余的画面,一个一个地抹掉。
可杨昱看见了别的东西,那些画面被抹掉之后,不是空。是火蛇。
一条一条的,从他心里的那片火海里钻出来,青色的,红色的,黑色的,纠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四处逃窜。它们不是被抹掉的,是被逼出来的。清心咒把它们从他的执念里逼了出来,逼成了有形的东西。
杨昱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青荷在哭,兄弟们在笑,父亲背对着他,一步一步的远去,再也没有回头,老酒鬼被火烧的皮焦肉颤,可他还在往前走。
火蛇一条一条地撞着他的识海,撞得他眼前发黑,耳膜生疼。杨昱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就有一条火蛇被他甩在身后,每走一步,脑子里就清净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盏茶?一个时辰?他只知道,当他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脚底下突然空了。
杨昱一脚踏出去,踩到了实地上。
他抬起头,两侧的深壑不见了,火焰不见了,脚下那一条窄到一尺的路,也不见了,他站在一间石室里。四四方方,四壁光洁,什么都没有。
杨昱回头看了一眼。
老酒鬼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脚下的青色火焰,还在烧,可只是烧到他的腰。
他抬起头,看了杨昱一眼,扯了扯嘴角。
清心咒。他喘着气说:好用吧。
杨昱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不是累。是怕。
他怕的是,那些火蛇虽然被甩掉了,可它们是从他自己的心里出来的。它们不是虚境造出来的,不是陷阱,不是幻觉,是他自己。
走吧。老酒鬼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第八层了。
杨昱站在原地,看了自己的手很久,然后他攥紧了拳头,跟了上去。
地下第八层。
台阶在身后消失的时候,杨昱的脑子里还在响。第七层那些火蛇虽然被甩在了身后,可它们在他识海里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灰,怎么都抹不掉。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躁意压了下去。
抬起头,这一层和前七层都不一样。不是石室,没有炉口,没有灰烬,也没有深壑,是一间极高的厅,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壁笔直,向内倾斜,合到头顶封死。
杨昱只看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间厅的形状,和第一层那口鼎一模一样,只是大了十倍不止。
他看见了那些铁柱。十六根通体焦黑,拔地而起,从厅底一直延伸到穹顶,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地竖着,排列得整整齐齐。每根都有合抱那么粗,表面刻满了符文,一道一道,爬满了整根柱子。
杨昱只看两眼,就认了出来,和塔内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这间厅的地面上也刻着符文,一道一道,和他脚下的路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一路往厅的深处延伸。
同宗同源。
这间厅里的符文,和整座塔的符文出自同一个源头。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修建这座塔的时候,就在这里埋下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杨昱抬起脚,往厅的深处走去,十六根铁柱从他两侧缓缓后退。他走在两排铁柱之间,脚下是刻满符文的路,头顶是看不见顶的穹顶,四周铁柱一根一根地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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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步后,铁柱没有了,厅的深处出现了一块石壁。
一丈高,横在路的尽头,严丝合缝地嵌在两侧铁柱之间,把路挡得死死的。石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缝,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光洁的石面,平平无奇。
杨昱停下脚步,石壁上刻着两只狮鹫。
不是浮雕。是刻进去的,一刀一刀刻在石面上,线条粗犷,笔法古朴,一看就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刻上去的。两只狮鹫面对面站着,一左一右,双翼张开,利爪微抬,姿态凶悍,像随时会从石壁上扑下来。
两只狮鹫的中间,有一个凹槽。
杨昱盯着它看了很久。不深,只有半寸,方方正正,四角规整,边缘打磨得极光滑。凹槽内部也刻着符文,不是石壁上的那种,更精细,更繁复,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
杨昱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样东西,秘钥。
神荒王赵天策给他的那枚秘钥。他一直没用过。从赵天策把它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天起,他就贴身收着,没敢拿出来。因为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赵天策只说了一句:到了该用的时候,你会知道。
杨昱从怀里摸出那枚秘钥。巴掌大小,通体暗金,表面爬满细密的纹路,和石壁上那个凹槽里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石壁。两只狮鹫中间那个凹槽,方方正正,四角规整,边缘光滑,刚好是秘钥的形状。
杨昱走上前,把秘钥对准凹槽,按了进去。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秘钥和凹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没有多余的空间,没有半分偏差,就像这个凹槽从一千年前就在等这一枚秘钥。
然后,震动来了。
不是轰鸣。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像是一颗被埋在地下千年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开始跳动了。杨昱脚下的地面,微微起伏了一下。
石壁动了。
那块严丝合缝嵌在铁柱之间的石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升了起来。像有东西在石壁底下托着它,一寸一寸地顶上去。
石壁和地面之间,露出了一道缝。
极窄,只有一指宽。
缝的底下,是黑的。不是黑暗的黑。是热的黑,一股热浪从那道缝隙里扑面而来,贴着杨昱的脸往上爬。那股热浪和前几层都不一样,前几层的热,是烧。这一层的热,是涌。像有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烧了一千年,烧得正旺,终于有人给它开了个口子,迫不及待地要涌出来。
杨昱往后退了一步。石壁还在升。一尺。两尺。三尺。缝隙越来越大,热浪越来越猛。杨昱看见了缝底下的东西阶梯。
一整条阶梯从石壁底下延伸下去,又宽又阔,一阶一阶往地底深处延伸,望不到头。表面是青铜。被烧成了暗红色,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琉璃,滑得发亮。
石壁升到顶了。
一整条超宽的阶梯,完完整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