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的手猛地收紧。
  他红着眼替我拉开车门,护着我的头,将我送进绑着红花的吉普车。
  车门合拢的一刻,我看见李向东冲了过来。
  “赵秀兰,你给我下来!”
  婚车冲出村子,李向东骑上歪了车轮的自行车,在后面拼命追。
  二八大杠咯吱乱响,他的吼声很快被引擎声甩远。
  我从后窗收回目光。
  周北辰坐在身侧,军装单薄,手背冻得发红。
  我把军大衣往他那边推。
  “你也披一点。”
  他摇头。
  “我抗冻。”
  吉普开上冰桥,车身忽然狠狠一甩。
  司机猛打方向,轮胎却贴着冰面往桥边滑。
  我整个人撞向车门。
  周北辰扑过来,用后背挡住我。
  车门上的铁皮翘起,划开他的右臂。
  鲜血瞬间浸透军装,腥气钻进鼻腔。
  车终于停稳。
  我看见那片暗红,心一下揪紧。
  “你流血了!”
  “皮外伤。”
  周北辰用袖子遮住伤口。
  我扯下陪嫁包袱上的白布带,抓住他的手臂。
  “别动。”
  布带缠过伤口,鲜血很快洇出一圈。
  我的手指发颤,打了两次才系紧。
  周北辰看着我,眉眼间浮起笑意。
  “秀兰,你在心疼我?”
  我耳根发热,低头又补了一个结。
  “你是为了护我才受伤。”
  吉普重新发动时,他一直护着我的肩。
  到了公社婚姻登记处,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个妇女交头接耳,声音故意抬得很高。
  “听说赵家闺女嫌贫爱富,临上花轿换了个当官的。”
  “她连高中都没念过,倒会攀高枝。”
  苏文静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手腕上的海鸥表亮得扎眼。
  “大家别乱说。”
  “秀兰姐只是想过好日子,她选择周同志也有自己的苦衷。”
  她句句像劝,字字都往我身上泼脏水。
  登记员皱起眉头,将申请表压在桌上。
  “赵秀兰同志,婚姻讲究自愿。”
  “你有没有受人逼迫?”
  “有没有为了对方的军官身份,临时反悔换人?”
  屋里的煤炉烧得通红,我的后背却绷得僵直。
  周北辰没有替我回答。
  他把申请表推回我面前。
  “秀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送你回家,也会替你挡住外面的闲话。”
  苏文静眼底闪过喜色。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向东满头是汗地冲进来,棉袄前襟结了一层白霜。
  他的裤腿全是泥,掌心还沾着自行车链条上的黑油。
  “她不愿意!”
  “她跟我订过亲,今天本该嫁给我!”
  登记员拍了拍桌子。
  “这里不是菜市场,别搁这嚷嚷!”
  李向东喘着粗气,死盯着我面前的申请表。
  “秀兰,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你拿什么当军嫂?”
  “周家看不起你,基地大院里的人也会笑话你。”
  “你现在跟我走,我还能原谅你。”
  他伸手来抢申请表。
  周北辰按住纸角,手臂伤口再次裂开。
  鲜血顺着手腕流到桌面,滴在红色印泥旁。
  他脸色微白,仍旧只看着我。
  “选择权在秀兰手里。”
  李向东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她有个屁的选择!”
  “她给我家干了三年活,早就是我李家的人!”
  “赵秀兰,你敢签吗?”
  “你离开我,连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我握紧钢笔。
  小时候上过的几堂识字课,从脑海里一点点浮出来。
  赵字笔画多,我写得慢,却写得稳。
  李向东扑到桌边。
  “秀兰!”
  我没有停。
  “赵秀兰”三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苏文静的笑僵在嘴角。
  李向东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脸色惨白。
  周北辰拿起钢笔,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登记员反复核对材料,神情终于缓和。
  “赵秀兰同志,我最后问一遍。”
  “你是否自愿和周北辰同志结为夫妻?”
  我看着周北辰渗血的手臂。
  十五年里,李向东给过我无数句空话。
  周北辰却在危险来临时,把选择留给我,把伤口留给自己。
  “我自愿。”
  钢印重重落下。
  “咔嚓”一声,两本结婚证正式到手。
  李向东踉跄着退了半步。
  我接过属于我的那一本,紧紧贴在胸口。
  周北辰低声问我。
  “周太太,回家吗?”
  我抬头冲他笑。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