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婚宴摆在生产队大院里。
  酸菜炖白肉的香气混着烧酒味,热腾腾地扑到脸上。
  周北辰的二婶把我拉到一旁,上下打量。
  “北辰以后还得往上走。”
  “你文化低,又没见过世面,随军后跟得上吗?”
  院里的说笑声低了下去。
  我没有躲。
  “我十五岁退学,是因为我爸摔断了腿。”
  “家里四个孩子要吃饭,我得下地挣工分。”
  “我读书少,可我认字,也肯学。”
  “我要真跟不上北辰,我自己想办法追。”
  二婶抿着嘴,还想说什么。
  周北辰从怀里拿出一张夜校报名表,放到我手里。
  “我已经打听过,驻地夜校春天招生。”
  “你不是不如谁。”
  “只是从前没人给你机会。”
  报名表的纸边擦过指腹,带着新鲜油墨味。
  我鼻子一酸,急忙低下头。
  李向东却带着二毛和大勇闯进院子。
  他指着我手里的报名表,笑得难看。
  “周北辰,你真以为教她认几个字,她就能变成文化人?”
  “她追在我屁股后面十五年,连我穿多大鞋都记得。”
  “你娶回去的,是我不要的女人!”
  二毛跟着起哄。
  “周北辰,被人舔剩的骨头香不香?”
  “她以前恨不得钻向东被窝,现在装啥黄花大闺女?”
  周北辰抄起桌上的空酒碗,重重扣在二毛面前。
  瓷碗裂成两半。
  “再说一句,我送你去见公安。”
  二毛看着锋利的瓷碴,喉咙一缩。
  苏文静从李向东身后走出来。
  她换了件红毛衣,手腕上还戴着我的海鸥表。
  “北辰同志,你别生气。”
  “秀兰姐以前确实喜欢向东哥,可女人善妒也是因为在乎。”
  “她连我试戴一块手表都容不下,以后恐怕也容不下你身边的女同志。”
  我伸出手。
  “把表还我。”
  苏文静故意往后退。
  她的手腕撞在桌沿,表带突然绷断。
  银色手表摔在砖地上。
  表盘碎裂,秒针停在半格。
  苏文静尖叫一声,立即抓住我的胳膊。
  “秀兰姐,你怎么能推我?!”
  “就算向东哥把表给我,你也不能故意摔坏它!”
  她哭得肩膀乱颤。
  “这是我戴过最好的东西。”
  李向东一把推开我的手。
  “赵秀兰,一块表而已,你非要逼死她?”
  周北辰扶住我,将我护到身侧。
  我看着地上的碎表,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没了。
  李向东依旧习惯性地护着苏文静。
  哪怕他追到婚宴,嘴里喊着十五年,也没真正看过我一次。
  我让秀梅将陪嫁木箱抬出来。
  三尺花布、两斤红糖、六个搪瓷盆,还有李家送来的二十块聘金,全摆在桌上。
  我又摘下李家给的红头绳,放在最上面。
  “李向东,聘礼一件不少。”
  “海鸥表摔坏,是苏文静自己失手。”
  “你若非要我赔,二十块钱里扣。”
  李向东脸色一变。
  “我没让你退!”
  “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把木箱推到他脚下。
  “你的机会,留给苏文静。”
  “往后李家是冷锅还是热炕,都跟我没关系。”
  李向东盯着那只木箱,呼吸越来越重。
  周北辰牵起我的手,带我走回宴席。
  身后传来苏文静的哭声。
  “向东哥,我手腕被碎表划伤了。”
  李向东沉默几息,还是低头去看她的手。
  婚宴散后,他抱着木箱回到李家。
  院门没有扫雪,灶房烟囱也没冒烟。
  他推开里屋门,一股尿臊味和冷炕味直冲鼻子。
  李奶奶躺在炕上,嘴唇干裂,药碗空了。
  “秀兰咋还不来?”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给我喂药。”
  李向东的脚钉在地上。
  灶台边没有温好的饭。
  脏衣裳堆在木盆里。
  他明早要穿的工装破了口,也没人缝补。
  墙上挂着我写的歪扭记号,提醒哪天抓药,哪天交电费,哪天给粮缸添苞米面。
  李向东摸着那排记号,指尖一点点发凉。
  他忽然发现,我离开后,这个家连一口热水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