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的煤炉烧得通红。
  我却浑身发冷,牙齿咯咯打颤。
  赤脚医生掰开我的眼皮,又闻了闻搪瓷缸里的残水。
  “这哪是安神的分量?”
  “再多喝两口,人就醒不过来了!”
  周北辰的脸瞬间沉下去。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烫得吓人。
  “秀兰,谁递给你的水?”
  “苏文静。”
  李向东站在门边,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说只放一点药。”
  周北辰猛地回头。
  “你知道水里有药?”
  屋里的人齐刷刷看向李向东。
  李向东脸色惨白,慌忙摆手。
  “我不知道有这么多!”
  “文静说让秀兰睡一会儿,我们把话说开!”
  公安将搪瓷缸装进纸袋。
  “有没有罪,查过才知道。”
  “你们两个都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苏文静转身就跑。
  秀梅堵在门口,一把揪住她的辫子。
  “害了我姐还想跑?”
  苏文静摔进雪地,羊皮靴蹬起一片脏雪。
  她张嘴就咬秀梅的手。
  妈妈抄起笤帚疙瘩,狠狠抽在她胳膊上。
  “你再碰我闺女一下试试!”
  苏文静哭得满脸是泪。
  “是李向东让我干的!”
  “他说秀兰离不开他,只要关进仓房吓一吓,她就会回头!”
  李向东冲上来。
  “你放屁!”
  “药是你买的,人也是你骗来的!”
  公安从苏文静棉袄口袋里搜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纸包外面盖着卫生室的蓝章。
  秀梅立即喊起来。
  “就是这个!”
  “我在仓房后窗下捡到半张一样的纸!”
  卫生室的人被叫来后,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苏文静。
  “她说知青点有人睡不着,买了足足能放倒三个人的分量。”
  苏文静双腿发软,直接瘫在地上。
  一个婶子挤出人群,指着她的鞋骂。
  “赵家着火那晚,我看见她从后窗钻出来!”
  “她袖子上还冒着烟!”
  另一个老人也拍了大腿。
  “她进院时抱着煤油灯,出来时灯就没了!”
  刺鼻的煤油味仿佛又钻进我的鼻腔。
  妈妈眼睛通红,扑过去揪住苏文静的领口。
  “我家秀梅差点烧死!”
  “你咋能黑心成这样?”
  苏文静尖声大哭。
  “我没想烧死人!”
  “我只想找到结婚证!”
  “只要结婚证没了,赵秀兰就当不成周太太!”
  李向东像被雷劈中,僵在门口。
  “火也是你放的?”
  苏文静猛地扭头。
  她脸上的柔弱彻底撕碎,眼神又毒又狠。
  “现在知道装好人了?”
  “你要真有本事,她会跟周北辰走?”
  “你每月四十二块工资,还敢在我面前摆大爷架子!”
  “我哄你两句,你就把红布、棉被、手表全送给我!”
  她朝李向东啐了一口。
  “我看上的是你的铁饭碗!”
  “你这种蠢货,也配让我真心喜欢?”
  李向东眼珠发红,抬手就要打她。
  公安拧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在墙边。
  “当着我们的面还敢动手?”
  苏文静哭着指向李向东。
  “仓房的事他也有份!”
  “他说只要赵秀兰身上沾了他,周北辰就不会再要她!”
  李向东拼命挣扎。
  “我没碰秀兰!”
  “我后悔了!”
  周北辰起身时,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一步步走到李向东面前。
  “你后悔,是因为事情败露。”
  “秀兰喝下那杯水时,你还在逼她承认爱你。”
  李向东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公安分别带走了两人。
  纵火证据需要继续核查,仓房下药却已证据确凿。
  李向东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具体药量。
  苏文静则将全部责任推给李向东。
  两个人在调查室里互相叫骂,恨不得把对方踩进泥里。
  我在卫生所躺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李向东被暂时放出来配合后续调查。
  他直接跪在我的病床前。
  膝盖砸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秀兰,我让文静骗了。”
  “我真没想伤你。”
  “我就是害怕你跟周北辰走。”
  他伸手来碰我的被角。
  周北辰抬手挡住。
  李向东仰头看我,眼泪顺着冻裂的脸往下淌。
  “你回来行不行?”
  “奶奶还等着你喂药。”
  “我以后工资都交给你。”
  “文静碰过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李向东,你该求的人,是公安。”
  “你欠我的,也还不起。”
  “该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李向东猛地抓住床架。
  “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咱们十五年的情分,你一点都不念?”
  周北辰替我穿上棉鞋。
  我扶着他的肩站起来。
  “情分早让你耗光了。”
  “从你给我下药的那一刻起,我只盼你恶有恶报。”
  李向东瘫坐在地上。
  我没有回头。
  周北辰带我坐上了离村的火车。
  绿皮车厢里全是煤烟味,玻璃窗结着厚厚的白霜。
  我用袖子擦开一小块,看见爸爸妈妈站在站台上抹泪。
  李向东突然冲过人群。
  他被工作人员拦住,仍拼命朝车窗伸手。
  “秀兰!”
  “你不能走!”
  火车缓缓开动。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雪地里的一点黑影。
  我没有发现,自己常用的旧手帕掉在了站台边。
  李向东挣开阻拦,跪在铁轨旁捡起手帕。
  灰白手帕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东”字。
  他将手帕攥进掌心,眼底浮起病态的执拗。
  “赵秀兰,你早晚会回来。”
  “谁也抢不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