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增强剂的注射比预想来得更快。
那天清晨,走廊里的机械哨兵比平日多了整整一倍。冰冷的电子播报声在纯白走廊里反复回荡,逐一念出一串编号,G-090也名列其中。
我焦躁地摇晃隔板,阿豚探出头,扫了一眼巡逻的机器人,在隔板上刻下几个字:在这里,没有年龄,只有编号,她早晚要过这一关。
机器人停在我笼前,机械臂钳住我的后颈皮,我奋力挣扎,却根本挣脱不了。笼舍与米粒的身影渐渐远去,我眼睁睁看着她也被机械臂抓起来,小小的身躯蜷成一团。她本能地哭喊着“妈妈”,可那只一直庇护她的母鼠,早已经被另一台机器人带走了。
增强室在地下二层最深处,舱壁布满细密的针头,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我还是人,如今却成了任人摆布的实验兽。舱盖闭合,光线骤暗,我透过舱壁上的小孔,瞥见一只熟悉的鼠眼——是阿豚在暗中观察。
冰凉的药剂涌入我的体内,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全身,刹那间只觉得仿佛有无数蚂蚁同时啃噬着我的血肉。我的脑海里骤然炸开一阵刺耳的白噪音,我拼命想要抗拒,身体却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直到一声轻脆的“叮”响响起,所有异样声响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感官反而变得无比敏锐。我能清晰听见隔壁舱体传来的心跳,听见走廊里机器人充电的嗡鸣,听见地面外呼啸而过的晚风——这些声音我从前也能听见,只不过一直被大脑归为背景噪音。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仅听得见,还能分辨来源、确定位置、拆解分析。增强剂提升的从来不是听力本身,而是大脑处理声音信息的能力。
舱盖开启,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机械臂将我送回笼中,再次看向这个世界,一切都变了。
我第一次看清了走廊尽头的门牌:B2-07实验动物中心。第一次精准算出机器人巡逻的步数——四百二十三步。第一次捕捉到监控的运行规律——摄像头红灯每十五分钟熄灭一次,固定黑屏十秒,其中前两秒仍在传输信号,中间六秒彻底黑屏,最后两秒恢复运行。真正的逃生窗口,只有六秒。
我把所有信息深深刻在笼底。
注射后的第一夜,我彻夜无眠。不是因为恐惧,是大脑根本无法停止运转。四面八方的声响涌入耳畔,万物动静尽收耳底。我花了一整夜学会筛选信息——屏蔽杂音,锁定有用的内容。
第二天,我开始逐一验证此前记下的所有信息:门禁密码0-7-1-9,完全准确;换班的空档是四分四十二秒,分毫不差;监控的运行规律也和我测算的完全一致。这短短六秒的逃生窗口,错一秒便是万劫不复。
第三天,我重新审视身边的同伴,才看懂了他们藏在表象下的蛰伏。
那只耳朵带缺口的灰鼠终日踱步,看似焦躁不安。但我注意到,他每次走到走廊拐角都会停一下,目光扫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那种判断角度和盲区的习惯,不是仓鼠能有的。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一边刻字一边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才在墙上刻下三个字:“夜班保安。”
“博远的?”
“叫我灰耳就好。”话音落,他转身继续踱起步来。
那只深灰色大鼠终日啃咬铁丝——它不是在磨牙,是在测量铁丝的粗细,试探铁丝的锈蚀程度。
有一回我经过它的笼子,看见它正趴在笼底作图——它不是在刻字,是在画线:横平竖直,还标着尺寸间距。那是一张建筑平面图,比例精准得完全看不出是用仓鼠爪子画出来的。
“这是哪?”我刻字。
“B2层。”
“你怎么知道的?”
它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阿豚后来跟我说:“它以前是博远的技术员,我们都叫它老钳。地下二层的通风管线,就是当年它亲手布的。”
米粒看似依偎着母鼠休憩,耳朵却始终竖着,静静聆听周遭的一切动静。
第四天,我捕捉到一楼前台的电话碎片。
“是的,G-017数据已经出炉,记忆保留百分之八十七,神经增量远超预期,可以跳过第二阶段观察,直接进入第三阶段
“至于那个编号G-090林小米,我看过实验数据了:她的记忆保留率为零,纳米载体完全没有激活,大脑也没有任何反应。我建议给她打上标记,即刻回收处理,排期可以定在后天下午。
我一定要拿到米粒的档案,再想办法把她救出去。
当夜,所有灯光熄灭后,我借着笼内低矮的布置借力起跳,攀上了笼顶的通风管道入口。经过强化的身体精准控制着每一处角度与力度:先退到笼尾蹬地借力,跳上跑轮支架完成二次腾空,再用尾巴钩住管道边缘,我顺利潜入了进去。
管道狭窄逼仄,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几乎窒息。我爬到主控室通风口,趴在网罩上向下俯瞰——室内有两张桌子、三台显示器、一整面墙的监控屏,百余个画面实时播放着每一间牢笼的动静。灰耳在蛰伏,老钳在啃铁丝,阿豚在佯装进食,而米粒,正睁着懵懂的眼眸,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我锁定了墙角那台带密码锁的档案柜,顺着墙根放轻脚步挪过去,每一步都脚尖点地、重心后移,踩着心跳的间隙落脚,把声响压到最低。我拨动密码锁——0-7-1-9,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了。
一叠叠档案整齐排列着,我翻到G-090。
林小米,九岁。紧急联系人:林子千。记忆保留为零。备注:载体未激活,建议即刻回收。
我盯着那行备注,爪子死死抠进了纸页里。我必须把一切都刻进脑子里——编号、回收信息,每一个字符都不能漏。我把小米的档案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靠着被强化过的记忆力,把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接着我用爪尖蘸了口水,把“建议即刻回收”那一行墨迹涂花了。这算不上销毁,只能算拖延。涂完我才反应过来,这么做毫无意义——电子档案才是存底的根本,可我还是涂了。合上图档柜的门,我顺着进来的管道原路返回。
往回走的时候,我听见管道上方传来工作人员的对话,一股寒意瞬间浸透了全身。“总部已经批复,第三阶段实验提前到下周,所有高价值实验体统一集中管控。”“G-017是重点观察对象,必须严管控。”
我僵在管道里,一动都不敢动。不光米粒危在旦夕,连我自己早就被列进了清算名单。
我溜回笼子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亮了。阿豚早醒了,正安安静静蹲在隔板边等我。我趴在她旁边,把档案信息一点一点刻给她看。阿豚盯着G-090那栏的备注,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要处理她了。”
“我绝不会让他们带走米粒。”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成功率微乎其微,一旦败露,我们全都活不了。”
可我心意已决,我必须冒这个险。她才不过九岁,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啊。
阿豚不再劝阻。
第二天清晨,灰耳主动在笼底刻字,告诉所有同伴:我加入。老钳从角落走出来,站在笼前,沉默着入伙了。
我望向走廊尽头的米粒,她正依偎在母鼠怀里,不知道昨天有人记住了她的档案,不知道有人正为她赌上性命。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哪怕前路是地狱,我也要拼尽全力,带她逃出这座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