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笼中人 > 4
  第四集
  越狱的日子定在周四深夜。
  我特意选了这个日子——当晚值班的正好是老王和小赵。我把完整计划刻在笼底,让消息顺着笼子挨个传下去。灰耳看完,只留下一个字:行。老钳也默默同意了。阿豚对着计划看了很久,只问我一句:你真的要赌上性命?我刻下两个字:已定。
  深夜十一点五十三分,我潜入通风管道,摸进了主控室。先切断监控电源,再用橡皮筋弹击按键破解门禁,嘀的一声轻响,门禁顺利解锁。
  我直奔灰耳的笼舍,用身体顶开了笼门。他踏出牢笼的那一刻,两年没沾过实地的四肢止不住地发颤,仅仅两秒后就稳住了心神,赶去开下一间笼舍。一扇又一扇笼门被打开,无数毛茸茸的小身子涌了出来。
  灰耳在前方引路,高声叮嘱大家:“跟紧通风口,千万别掉队!”老钳守在队伍末尾,默默拱着走不动的掉队同伴往前赶。
  那只缺了耳朵的杂毛大鼠跑在队伍中间。没跑出几步,它却忽然停住,抬头量了量管道的高度,又低头打量了脚边的间距——像是在默默估算着什么。随后它才再次动身往前跑,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它在干什么?”我刻字问阿豚。
  “以前是个建筑工人,”阿豚刻字,“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身体还记得怎么干活。”
  轮到那只一直埋头进食的小白鼠时,它蹲在通风口边缘,迟迟没有跳。我以为它在害怕。
  “跳啊!”灰耳在下面喊。
  小白鼠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清醒了,根本不像一只“假装不记得”的动物。
  “我知道路。”它开口了,声音沙哑,“下面有一条排水沟,通到河道上游。跳下去之后往左跑,别往右。”
  话音落下,它纵身跃了出去。我怔了一秒,才跟着往下跳。原来它一直都记得,只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它还记得这一切。
  所有同伴都陆续撤了出来,只有阿豚,还静静伏在笼里没动。
  我折回去催她,才看见她在隔板上刻了三个字:你们先。我这才发现,她的笼门从外面被牢牢锁死了——博远从一开始,就没给她留下逃生的余地。
  “不用白费力气了。”阿豚一边平静地刻着字,一边开口说道,“主控室有手动重启按钮,老王发现监控失灵后,肯定会立刻赶过去复位。从主控室走到动物房,刚好两分钟。这两分钟,就是你们唯一的逃生机会。”
  我望着她平静的眼眸,一下子读懂了她的成全与释然。
  她没再看我,转过身面向走廊,用爪尖一下一下敲击着金属网。嗒、嗒、嗒……节奏规整,动作从容,像是在敲一首从未有人听过的歌。
  我没有再多耽搁一秒,转身奔向了通风管道。
  管道里挤满了毛茸茸的小身子。灰耳在前方开路,老钳在末尾断后。
  也不知爬了多久,管道内壁越来越滑——不是塑料本身的滑腻,是浸了水的湿滑。灰耳鼻尖钻进一股铁锈味,还混着另一种气味:甜,甜得发腻,甜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是爪子刮蹭管道塑料壁的声音,是搜寻的猎犬来了。万幸的是,他们钻不进这狭窄的管道。
  “快。”灰耳压着嗓子,挤过前方的弯道。身后的小仓鼠们挤得更紧了,他能清晰感觉到它们的脉搏跳得飞快,快得不像话。可没有一只仓鼠敢发出半点声响,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出逃的时机。
  灰耳抬手去顶排风口的网罩——这网罩其实早就松了,此刻歪歪斜斜挂在开口边缘,表面还留着一圈清晰的齿痕。这齿痕绝不可能是仓鼠咬出来的,齿间距宽得太多了。风顺着排风口灌进来,混着青草的气息、泥土的腥气,还有鲜活的人气,直直扑面而来。
  月光倾泻而下。灰耳来不及多想,纵身跃了出去。一只接一只,毛茸茸的小身子扑通扑通落在草地上,有的立刻翻身爬起来,有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老钳是最后一个跳出来的。他的身影从管道口出现时,月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我回头望向排风口,网罩还在轻轻晃动,阿豚终究没有跟来。围墙之外,实验室依旧灯火通明。河面上的月光被粼粼水波揉碎,散成了一片片闪着光的银箔。
  “顺着河道往南走,有一处废弃厂房,厂房后面是没人去的荒地。”
  话音刚落,灰耳陡然低喝:“有人!”
  实验室的后门轰然敞开,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刺破夜色,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追兵正在快速逼近。
  我隐约听见地下二层的动物房里,传来规律的敲击声。嗒、嗒、嗒…是阿豚。
  “过河!”
  河道不宽,但水流很急。河面上漂浮着几根枯枝和一块废弃的泡沫板。老钳第一个冲进水里,咬住一根枯枝的一端,把它拖到岸边,用身体死死顶住。灰耳在另一端压住枯枝,防止被水冲走。一只又一只小仓鼠从枯枝上跑过对岸。
  水流越冲越急,架起的枯枝开始不住晃动。老钳把枯枝咬得更紧,牙齿深深嵌进树皮里,嘴角慢慢渗出血丝。等最后一只小仓鼠跑过对岸,枯枝“咔嚓”一声断了。老钳被湍急的水流冲出去好几米,才拼尽全力挣扎着爬回岸边,嘴里还死死叼着半截带齿痕的树皮。
  等到天边泛起灰蓝色的晨光,我们才终于停下脚步。灰耳清点数量——逃出的时候一共五十一只,如今只剩四十七只。
  老钳躺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浸满了河水,旧伤疤在湿透的皮毛下隐隐露出来。但他还活着。
  阿豚,永远留在了身后。
  第五集
  我们躲进了荒地的一处树洞。那是老槐树的根部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空洞,刚够挤下我们四十七只。灰耳守在洞口,把洞里最暖和的位置让给了幼鼠和体弱的同伴。老钳在角落用爪子刨土,把洞底再挖深一些,好让大家都能躺下。米粒蜷在洞的最深处,依偎着那只母鼠,睡得很沉。
  逃亡的头几天,追兵搜寻得很频繁。灰耳每天夜里都会爬上坡顶,把耳朵贴在地面,听很久才下来。我的听力比他更好——是改造之后增强的,所以我往往比他更早听见追兵的脚步声。但我没说破,他总得有事做,好安下心来。
  老钳向来寡言。每次出洞,他都在附近草丛里慢慢翻找,寻到能吃的草籽和昆虫,就叼回洞口堆好,谁饿了自己取。偶尔他也会走到坡顶,朝着实验室的方向站上片刻,再静静回来,自始至终,什么都不说。
  米粒依旧每天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偶尔爬出洞口晒会儿太阳。我天天蹲在她旁边刻字,有时候刻她的名字,有时候讲她小时候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刻,就安安静静陪她蹲一会儿。她偶尔会低下头看看那些刻下的字,再抬眼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认出我的了然,却也不算全然陌生。
  第五天夜里,老钳走到了我面前。月光落下来,他的獠牙泛着淡淡的黄,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摊开像一张皱缩的地图。他刻字的速度很慢,每一刀下去,都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
  “配方记得吗?”
  我刻:记得。
  “注射方法呢?”
  我刻:你教过,深度不超过两毫米,打在颈静脉,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他望着我刻完所有字,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刻下一行字。刻完便转身离开了,没等我给出回复。
  “那就够了。”
  我和灰耳最终定下重返博远偷配方的计划,是在一天深夜。
  那天夜里气温骤然降了下来。灰耳蹲在洞口,我挨着他蹲在一旁。风顺着河道吹过来,刮得满地枯草沙沙轻响。他垂着头,爪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你在想什么?”我刻字问他。
  他停了很久,然后刻了一行字:“三年前,我带陶桃走过这条路。”
  他继续在地上刻道:“走到半路,她说忘了带检测仪,要折回去取。我跟她说来不及了,她却称不带检测仪,就算逃出去也救不了其他人。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了。我在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