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举报信放在老板办公桌上的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老板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打招呼。他看了一眼文件袋上的字,没有打开,抬头看我:「林娟,这是什么?」
「老板,我发现了『星光海岸』项目的问题,张总监他——」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磊带着两个保安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
「林娟,你胆子不小。」
老板拿起文件袋,拉开,抽出里面的纸,翻了翻。我以为他会认真看。可他翻了不到十秒,就把文件袋合上,放到一边。
「林娟,张总监是公司核心骨干,为公司创造过巨大价值,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看你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
「老板,我没有诬陷他。那些资料都是真的,里面有资金流向图,有公司关系谱,你可以看——」
「够了!」
老板猛地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到桌面上。
「你现在神志不清,满嘴胡话,已经不适合继续工作了。」他转头看向张磊,「张总监,你安排一下,送林娟去精神卫生中心,好好治疗。」
我瞬间明白了。不是张磊一个人,是他们在一条船上。
保安上前架住我的胳膊。我拼命挣扎,指甲划过办公桌的边角,断了一截。另一个保安抓住我的手腕,往背后拧。
「我没病!我是被冤枉的!张磊是骗子!那些资料你们可以查——」
张磊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林娟,这就是说真话的代价。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保安把我拖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同事都抬起头看着我,有人站起来,有人张了张嘴,但没有人说话。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我请他们喝过奶茶,帮他们顶过班,陪他们加过班到凌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小周。她是实习生,我手把手教她做表格,带她吃饭,在她被客户骂哭的时候递过纸巾。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但她别过了头。
车子驶离公司。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
后座的车窗锁住了,打不开。我试图记下路线,但司机绕了很多弯,左拐右拐,经过菜市场、居民区、一片废弃的厂房。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铁门。铁丝网。穿着条纹服的病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人对着墙自言自语,有人蹲在地上数蚂蚁,有个老太太抱着洋娃娃叫它「宝宝」。
招牌上写着:「天瑞精神卫生中心」。
我被带进接待室。墙上贴着宣传画,蓝天白云草地,一行字写着「关爱精神健康,共创美好生活」。护士让我脱掉外套,摘掉耳环,把所有随身物品装进塑料袋。我的手机、钥匙、钱包、工牌,全被收走。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李建国 主治医师」。他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袋很重,像是常年缺觉。他翻了翻我的病历——不对,那不是病历,那是张磊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林娟,26岁,妄想症,伴有被害妄想和冲动行为。」他念完,抬头看我,「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有病!我是被陷害的!盛星传媒的张磊用假项目骗公司巨款,我发现了,他就把我送到这里——」
李建国打断我:「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状。先住院观察,明天开始药物治疗。」
护士把我带进病房。很小,四张硬板床,窗户上焊着粗粗的铁栅栏,门是反锁的。墙角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偶尔闪一下。
三个病友。
王梅,四十多岁,坐在床上发呆。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像男人一样,脸上有皱纹。后来我知道她以前开建材公司,合伙人卷款跑路,公司破产,她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受不了打击就疯了。她大多数时候安静,偶尔会突然哭着喊「我的公司,我的钱」,声音很大,走廊都能听到。
刘芳,二十多岁,站在窗户边对着外面说话。她穿着条纹病服,头发散着,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她有妄想症,以为自己是公主,所有人都要听她指挥。她说话尖酸刻薄,见谁都不顺眼,经常对着空气大喊大叫,说要「召集侍卫,统治世界」。
张桂兰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她每天都坐在床边,身子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嘴唇不停在动,我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别说真话,别说真话,别说真话……」
不管谁和她说话她都不理。护士叫她吃饭她就吃饭,叫她吃药她就吃药,像个自动机器。只有提到「真话」两个字,她才会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恐惧,像见了鬼。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枕头很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隔壁病房有人在哭,哭声闷闷的,像捂着嘴。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橡胶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沙沙的。
我盯着天花板。这间病房的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白,像一块墓碑。
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