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被关了半个月,我摸清了所有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走廊的灯会亮,刺眼的白光。六点半,护士推着餐车来送饭。早餐永远是稀饭、馒头、一小碟咸菜。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有时候是凉的,咸菜咸得发苦。
  七点到八点是吃药时间。护士端着白色搪瓷盘,里面摆着一个个小纸杯,纸杯里是各种颜色的药片。白的、黄的、粉的,大小不一。我盯着那些药片,问护士这是什么药,她说「治病的,吃了就好了」。后来我知道那是奥氮平和利培酮,抗精神病药物,正常人吃了会嗜睡、头晕、反应迟钝。
  上午八点到十点是「治疗」时间。其实就是关在病房里,什么都不做。护士每隔半小时来查一次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一眼,在本子上记一笔。
  十点到十二点是活动时间。可以去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那里有几本书、一台电视、几张桌子椅子。电视只能收到三个台,中央一套、省台、一个购物频道。书都是旧的,封面卷了边,内页发黄。
  下午两点到四点又是「治疗」时间。四点到六点又是活动时间。
  晚上九点熄灯。
  走廊每隔十几米就有护士站,门口有保安把守。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偶尔会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和别人的说话声。窗户上有铁栅栏,我试过一次,双手握住两根栅栏用力拉,纹丝不动。铁管有成年男人拇指那么粗,焊点饱满,用手摸能感觉到凸起的焊疤。
  想要硬逃几乎不可能。而且我每天被注射药水、吃药,身体越来越虚弱。那些药让我头晕,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有时候站着站着就犯困,差点摔倒。意志也越来越容易动摇,有时候我会盯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一个小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我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第一次努力:假装妥协,骗取信任。
  从那天起,我不再拒绝吃药。护士把药递过来,我接过去放进嘴里,做出吞咽的动作,然后张开嘴让她们看。其实药片藏在舌头底下,回病房再偷偷吐出来。
  我也不再大喊大叫,不再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我乖乖坐着,对她们笑。她们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我说「好多了,谢谢」。
  李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我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李医生,我知道错了。我以前确实是病了,满嘴胡话。谢谢你一直照顾我,我会好好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
  刘芳看到我这样冷笑一声:「哟,这是想通了?终于承认自己有病了?」
  我没理她。
  李医生看了我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温和了一些:「嗯,有进步。继续保持。」
  我趁机说:「李医生,我想去活动室多活动活动,老待在病房里闷得慌。也给我找几本书看看行吗?我想看点书,脑子清醒清醒。」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可以,只要你好好配合治疗,我可以允许你多去活动室待一会儿,也可以给你找几本书。」
  我心里一阵窃喜。
  活动室有一扇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窗户上装着铁栅栏,但我仔细观察过,那根最左边的栅栏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比其他地方大,而且水泥有裂缝,像是被撬过又补上的。可能是之前的病人试图逃跑留下的痕迹。
  我打算用勺子撬开它。
  吃饭用的勺子是不锈钢的,但很薄,用力掰能掰弯。我每天吃完饭把勺子藏进袖子里带回病房,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熄灯后用指甲打磨勺子的尖端,磨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每磨几下就停下来听听动静,确认没有护士经过再继续磨。
  我还从衣服上撕下布条攒着,藏在床垫下面。
  一个星期后,勺子的尖端磨得又尖又薄。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我每天都装作很配合的样子,去活动室的时候也故意表现得很安分,坐在角落里看书。其实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窗户和护士的动向。
  终于有一天下午,机会来了。
  活动室里只有两个护士,都在靠门口的桌子边坐着,低头玩手机。她们的手机屏幕上反射着光,一个在刷短视频,一个在聊微信。我假装去窗户边透气,走到那扇窗户前,背对着她们,挡住视线。
  我拿出藏在衣服口袋里的勺子,插进铁栅栏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用力撬。
  铁栅栏很粗,勺子很薄。我使出了全身力气,指甲陷进掌心,牙关咬得咯吱响。铁栅栏纹丝不动。我换了个角度,把勺子插得更深,用身体压着勺柄,一点一点撬。
  嘎吱——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铁栅栏动了。
  我继续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疼。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撬。缝隙越来越大,大到能塞进一根手指。
  就在我继续撬第二根的时候,一个护士突然抬起头。
  「林娟,你在干什么?」
  我心里一慌,勺子掉在地上,哐啷一声。
  护士站起来走过来。她穿着白色护士鞋,橡胶底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她走到我身后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影子罩住了我。
  她探头看了一眼窗户,看到了被撬开的缝隙。脸色一沉。
  「你想逃跑?」
  她大喊着叫来了其他护士和保安。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人跑进来。一个男保安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李医生赶来了,看到那扇窗户,眼神里满是愤怒。
  「林娟,我还以为你真的想通了,没想到你还是想逃跑!看来你的病情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
  我被戴上束缚带。白色的帆布带子,宽宽的,绕过手腕、脚踝和腰部,系在床栏上。我整个人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禁止再去活动室,每天只能待在病房里。
  药水的剂量加大了。护士每天来注射两次,黄色的药水推进血管,一股凉意。我每天都昏昏沉沉的,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这次努力失败了。代价是失去了活动自由,身体更加虚弱,意志也受到沉重打击。
  但我知道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第二次努力:说服病友帮忙。
  既然靠自己逃不出去,我试图说服病房里的病人帮我联系外界。
  我先找了王梅。
  那天下午,活动室没人,她坐在角落里发呆。我走到她旁边坐下,先没说话,坐了一会儿。
  「王姐,」我轻声叫她。
  她没反应。
  「王姐,我跟你说个事。」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神空洞。
  我压低了声音,把被陷害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张磊怎么用假项目骗公司的钱,我怎么发现,怎么举报,怎么被送进来。我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声,她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我知道了。可我帮不了你,我现在自身难保。就算我帮你,也没人会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话。」
  「王姐,你以前是老板,你肯定有办法联系到外界。只要你帮我把消息传出去,只要有人来调查,就能揭穿张磊的骗局,我就能出去。到时候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行。」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不想惹麻烦,我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待着。」
  我没有放弃,又去找了刘芳。
  刘芳正站在镜子前梳头,一边梳一边自言自语。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用一种恭敬的语气说:「公主殿下,您今天真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觉得我是公主?」
  「当然,您是这世界上最尊贵的公主。」
  我顺着她的话说,告诉她张磊就是那个欺负公主的坏人。他骗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坏事,现在只有她能帮我打败坏人。只有她能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公主。
  刘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我真的是公主吗?我真的能打败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