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梁墨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脸上带着疲惫和焦急,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但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悄悄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门关上,走廊的灯光被切断,房间里只剩下手电筒的光。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解我手腕上的束缚带。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哆嗦了一下。
  「林娟,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压低声音,「我接到你电话只听到一半就被挂断了。我担心你出事,四处打听,查了两天才查到你在天瑞。」
  他告诉我,他去了盛星,问了几个同事,但没人肯说。他又去了派出所,报案说我失踪,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到24小时不予立案」。他没办法,自己开车到处找,一家一家精神病院打电话问,打了三十多家才在天瑞找到我的名字。
  他已经安排好了,买通了后门保安,我们可以从后门逃出去。
  我靠着他搀扶慢慢走出小病房。我的腿是软的,走一步晃一下,他用胳膊撑着我的身体。走廊里一片漆黑,灯被关了,不知道是他干的还是保安帮忙。
  我们贴着墙走,避开巡逻的护士。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听到了里面有人在打呼噜,声音很响,盖过了我们的脚步声。
  来到后门。保安果然在那里等着,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穿着制服,嘴里叼着烟。看到我们来了,他把烟掐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后门的锁。
  铁门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出精神病院的那一刻,月光照在脸上。我抬起头,看到满天的星星。我已经一个月没有看到星星了。
  眼泪止不住地掉。
  梁墨把我带到一个小出租屋。他提前租好的,在城郊,很偏,周围没什么人。房间很小,比我在精神病院的病房大不了多少,但有一扇窗户,没有铁栅栏。窗户外面是一堵墙,墙上有爬山虎,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让我先休息,说他要出去打听消息、收集证据。
  「你别乱跑,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在出租屋里等了三天。
  第一天,我把窗帘拉上,坐在床边等着。手机没有,不能打电话,我只能盯着门看。每隔一会儿就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张磊的人。脚步声走远了,我又松一口气。
  第二天,我开始害怕。梁墨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也被抓了?我试着用固定电话打他的手机,关机。
  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打算出去找他。
  我打开门,走廊里空的。我走出去,下了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往下走,数着台阶,十二级,转弯,再十二级,到底。
  推开单元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往外走,刚走出三步——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拦住了我。
  其中一个胖子,脸上有颗痣,语气生硬:「林小姐,张总监请你回去一趟。」
  我转身想跑,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另一个男人从另一边上来,两人夹着我,把我塞进了轿车后座。
  车门锁上了。
  我被带到张磊的办公室。
  还是那间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风景。张磊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带着笑。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光。
  「林娟,没想到你还能逃出去,真是本事不小。不过你以为逃出去就能揭穿我的骗局?太天真了。」
  「你把梁墨怎么样了?!」
  「那个记者?」张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以为他能帮你,能收集到我的证据,可他太嫩了。我已经把他抓起来了。而且我找到了他收集的所有『证据』,全都销毁了。」
  他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则新闻,来自省城的都市报。
  标题是:「精神病人林娟从精神病院逃脱,绑架记者梁墨,警方全力追捕。」
  新闻里配着我的照片,是盛星的工作照,我在公司年会上拍的,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是一段「证人」证词,说我是「长期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有暴力倾向,曾多次威胁同事」。
  证人的名字我没见过,但我知道是谁安排他说的。
  我浑身冰凉,眼前发黑,手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他不仅抓了梁墨,还把我污蔑成了绑架犯。现在我成了人人喊打的通缉犯,再也没有人会相信我。
  「怎么样,林娟?现在知道和我作对的下场了吧?」
  张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小孩。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承认自己得了『说真话病』,承认是因为精神失常才胡言乱语、才绑架梁墨,我就放了梁墨,也不再追究你的责任。否则——」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杀了他,还要让你家破人亡。你父母住在县城,你弟弟在省城上学,对吧?我全都知道。」
  我想起了父母。父亲的手指,母亲肺里的阴影,弟弟说「谢谢你姐」的声音。
  如果我不妥协,他们都会因为我受到伤害。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反抗都土崩瓦解了。
  我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承认……我得了『说真话病』……我是因为精神失常才胡言乱语、才绑架梁墨……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张磊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院长,人找到了。对,你派人来接吧。」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这就对了。早这样不就不用吃苦了?」
  我被再次送回精神病院。
  这一次,我被关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小病房里。药水的剂量更大了,每天三次。护士每次来都端着针管,针头扎进去,推进药水,拔出来,贴上胶布。我的胳膊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我不再藏药,不再反抗,不再说话。
  护士让我张嘴我就张嘴,让我抬手我就抬手。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每天只是躺着、吃饭、打针、吃药,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死亡。
  我瘦了很多。以前一百斤,现在可能只有八十多斤。锁骨凸出来,肋骨一根一根的,洗澡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具骷髅。
  我想起了张桂兰老太太说的话:「说真话会遭报应的。」
  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间病房的天花板上有裂缝,和第一间病房的一样,从角落延伸出来,像干涸的河流。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活着就是一种煎熬。
  我慢慢伸出手,想去抓床头的铁栏杆。只要把头撞上去,就结束了,对吧?
  就在快要抓住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锁舌咔嗒一声。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戴着银框眼镜,文质彬彬。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黑色的,皮质,边角磨损了。
  他走到我床边,看着我,轻声说:「林娟,别放弃。你没有输,真相还没有被掩盖。」
  05
  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麻木和绝望。
  「你是谁?别来烦我……我彻底输了……我不想活了……」
  男人没有走。他在我床边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我叫陆沉。我是反洗钱调查科的。」
  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李医生那种冰冷的职业腔,不是护士那种不耐烦的呵斥,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