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出生那年,大曜已经旱了三年。
  河床裂开,田里没有一根青苗,京城外饿殍遍地。
  皇后临盆那一夜,雷声滚过,雨水倾盆而下。
  我在雨声里出生。
  同一夜,虞贵妃也生了一个女儿。
  她比我晚半个时辰。
  老国师玄寂被连夜请入宫。
  他先去了凤仪宫。
  我被裹在明黄襁褓里,哭声很弱。
  我的左脸有一大片暗红胎痕,从眼尾一路蔓到下颌。
  稳婆看见时,手抖得险些把我摔了。
  皇后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冰冷。
  “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敢答。
  皇帝站在屏风外,问:“皇后与公主可安好?”
  皇后沉默良久,才说:“安好。”
  老国师进来时,我还在哭。
  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跪了下去。
  “恭贺陛下,恭贺娘娘。皇后所出的长公主,是大曜福脉所在。”
  皇帝大喜,当场下令,大赦天下,减赋三年。
  可皇后没有笑。
  她看着我脸上的胎痕,眼底不是慈爱,是厌恶。
  后来这些事,是我的乳母临死前告诉我的。
  她原是凤仪宫的掌事宫女,那夜抱过我。
  她说,老国师离开后,皇后遣散了殿内所有人,只留下虞贵妃。
  虞贵妃刚生产完,被人用软轿抬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雪白粉嫩的女婴。
  那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漂亮得像玉娃娃。
  皇后盯着那个孩子看了许久。
  “你想让你的女儿当嫡公主吗?”
  虞贵妃愣住。
  皇后指了指我。
  “把你的孩子给本宫。这个,归你。”
  虞贵妃最初不敢。
  可皇后说:“本宫丢不起这个人。满朝都知道福星是本宫所出,若让他们看见这张脸,明日就会有人说中宫诞下妖物。”
  虞贵妃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着我。
  最后,她答应了。
  她的女儿从贵妃之女变成皇后嫡女,从此名正言顺站在所有皇子公主之上。
  而我这个真正的福星,成了她手中最方便出气的把柄。
  那夜,凤仪宫死了三个人。
  乳母抱着我走出凤仪宫时,雨停了。
  第二日,皇帝昭告天下。
  皇后诞下嫡长公主,赐名嘉仪。
  贵妃诞下一女,赐名照月。
  宫中人人欢喜。
  没有人知道,两个襁褓里的孩子,被换了。
  我长到五岁时,已经明白自己不受欢迎。
  虞贵妃不许我进正殿。
  她说我这张脸晦气,看一眼便叫人心口发堵。
  所以我住在后殿最阴冷的一间屋子里。
  窗纸常年破着,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宫女们给我送饭,碗往门口一放就走。
  有时候是冷粥。
  有时候连粥都没有,只剩半块硬饼。
  她们喊我“丑殿下”。
  喊得久了,连“殿下”两个字都带着嘲弄。
  虞贵妃心情不好时,会命人把我带去正殿。
  她坐在榻上,慢慢饮茶。
  我跪在地上。
  她问:“你知道你最讨人厌的地方是什么吗?”
  我不说话。
  她便让嬷嬷扇我。
  一巴掌下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她总爱盯着那片红痕看,像盯着一件脏东西。
  “你错就错在生了这样一张脸。”
  “若没有你,我的女儿本该在本宫身边长大。”
  “你占了我女儿的位置,还敢活得好好的?”
  我那时年纪小,还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直到七岁那年冬天,我在梅林里听见她和皇后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