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皇后披着狐裘,站在雪中,语气冷得像冰。
  “看好她。别让她出现在祭天大典上。”
  虞贵妃冷笑。
  “娘娘怕什么?天下人只认嘉仪是福星,谁会信这个丑丫头?”
  皇后沉默片刻。
  “她毕竟是……”
  “是你的亲生女儿。”虞贵妃替她说完,“可你敢认吗?”
  雪落在枝头,压断了一截枯枝。
  我躲在假山后,冻得手脚发麻,却一个字也不敢漏听。
  皇后没有反驳。
  那一刻,我知道了。
  我不是虞贵妃的女儿。
  凤仪宫里那个被万民供奉的萧嘉仪,才是。
  我的乳母也是那年死的。
  她临死前,把那块旧玉塞进我手里。
  玉很小,藏在她缝补过的棉衣里。
  她哆嗦着说:“殿下,别恨自己的脸。”
  我哭着问:“它很丑吗?”
  乳母摇头。
  “那不是丑。老国师说过,赤印承福。那是福星印。”
  她握紧我的手。
  “别告诉任何人。你说了,也没人信。”
  我把玉攥进掌心,直到边角硌破皮肉。
  从那以后,我不再问为什么。
  我只是活着。
  冷了就裹紧被子。
  饿了就喝水充饥。
  挨打时不哭。
  被骂时不争。
  因为乳母说得对。
  现在说出来,没有人信。
  他们只会觉得,一个丑公主疯了。
  萧嘉仪十岁时,皇帝为她建了一座福星楼。
  楼高九层,供灯三千盏。
  每月初一十五,百官命妇都要入宫,为她祈福。
  她坐在高楼上,穿白衣,戴金冠,像一尊被人精心供起来的神像。
  我被关在后殿。
  门外落锁,窗上糊了厚纸。
  嬷嬷说:“今日外头贵人多,二公主别出去丢人。”
  我坐在黑屋里,听见远处钟鼓齐鸣。
  宫女们的笑声随风飘进来。
  “嘉仪殿下真是天女下凡。”
  “难怪大曜这几年风调雨顺,全靠殿下福泽。”
  “再看承香殿那位,啧,白瞎了公主的名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满是冻裂的口子。
  那一年,大曜粮仓满溢,边境安稳,河道清明。
  所有人都把功劳算在萧嘉仪头上。
  只有我知道,福泽不是从那座高楼流出去的。
  而是因为我还在大曜。
  萧嘉仪也知道。
  她比旁人想象得聪明。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单独来见我。
  她带了一盒精致的糕点。
  宫人们退下后,她坐在椅子上,看我蹲在地上捡炭灰。
  “姐姐,你是不是一直不服?”
  我没抬头。
  “不服什么?”
  “他们都说我是福星。”
  她笑得轻轻柔柔。
  “可我知道,我不是皇后亲生的。”
  我手里的炭块碎了。
  她看见了,笑意更深。
  “你别怕。我不会说出去。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用帕子掩住鼻子。
  “姐姐,其实你挺可怜的。明明是真的,却长成这样。”
  她伸手,想碰我的胎痕。
  我偏头避开。
  她的脸色沉了一瞬。
  “你以为真相有用吗?母后不会认你,父皇不会信你,百姓更不会要一个丑八怪当福星。”
  她把那盒糕点放到桌上。
  “这些赏你。今日是我的生辰,全城点灯,你这里总不能太寒酸。”
  那天,是我的生辰。
  我和她同日生。
  宫里所有人都记得萧嘉仪的生辰。
  没有人记得我的。
  她走后,虞贵妃来了。
  看见桌上的糕点,她一脚踢翻盒子。
  糕点滚了一地,沾满炭灰。
  “贱骨头,也配吃嘉仪的东西?”
  她命人把我拖到院子里。
  那晚下雪。
  我跪在雪地里,从天黑跪到天亮。
  膝盖失去知觉时,我抬头看见福星楼的灯。
  三千盏灯,亮得像白昼。
  而我身边,只有一地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