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车驾离京第一日,宫里出了事。
  福星楼的长明灯,灭了一半。
  守灯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
  他们添油、换芯、念经,折腾到天亮,也只点回三成。
  皇后说是风大。
  可那日京城无风。
  第二日,太庙正梁裂了一道缝。
  裂声传遍殿内,正在祭祖的皇帝手中玉爵落地,摔成两截。
  礼官说年久失修。
  可那根梁木是三年前刚换的,取自南山千年神木,号称百年不腐。
  第三日,我的车驾到达潼关。
  刚入夜,京城落了一场黑雨。
  雨水打在宫墙上,留下乌青色的痕。
  井里的水也变了味。
  百姓打水煮粥,粥里泛苦。
  这些消息,是沿路驿使传来的。
  礼部随行官员听后,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最初是嫌恶。
  后来是躲闪。
  到第七日,南边急报到了。
  三州暴雨,河堤决口,良田尽毁。
  同一日,北方蝗群压境,黑云一样掠过麦田。
  车队停在驿站,官员们聚在廊下低声议论。
  “怎么偏偏这时候……”
  “别胡说,嘉仪殿下还在京中。”
  “可二公主刚走,大曜就……”
  话没说完,便被另一人喝住。
  “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说?”
  北境的迎亲队伍就在界碑外。
  为首的男人骑着黑马,披玄色大氅。
  他就是北境新君,赫连烬。
  传闻中,他十六岁上战场,十九岁弑兄夺位,二十三岁统一北境诸部。
  大曜人说他残暴。
  说他饮血食肉,杀人不眨眼。
  可他看见我时,只是翻身下马,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片刻,把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很暖。
  他没有掀我的面纱。
  也没有问我的脸。
  只是说:“北境风硬,王后辛苦了。”
  王后。
  这两个字让我怔了一下。
  在大曜,他们叫我丑公主。
  叫我灾星。
  从没有人一见面,就把我放在该有的位置上。
  赫连烬扶我上了北境的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白狐皮,炭炉烧得正旺。
  案上放着热奶茶和烤饼。
  侍女跪在一旁,恭敬道:“请王后用些东西。”
  我摘下面纱。
  侍女看见我的脸,眼里闪过惊讶。
  但她很快低下头,没有露出厌恶。
  我问:“你不怕?”
  她愣了愣。
  “王后是大王亲迎的人,奴婢为何要怕?”
  我低头笑了一声。
  原来一个人不被嫌弃,是这种感觉。
  入北境第三日,雪停了。
  北境已经连下三个月暴雪,牛羊冻死无数,河道封冰。
  可我进王庭那日,天忽然放晴。
  积雪开始融化,城外枯了许久的泉眼冒出水声。
  老牧民跪在泉边,捧着水哭。
  “长生天开眼了。”
  又过半月,病马痊愈,羊群产羔,去年颗粒无收的荒地竟冒出新芽。
  北境人看我的眼神一日日变了。
  最初是好奇。
  后来是敬畏。
  最后,他们会在我经过时,右手按胸,低头行礼。
  “王后万安。”
  赫连烬把各部呈上来的账册送到我面前。
  “你看得懂北境文吗?”
  “学过一点。”
  “那就帮我看看。”
  他说得随意,像只是让我翻一本闲书。
  可我知道,那是王庭粮草和盐铁的账。
  我在承香殿被关了十几年,宫人以为我只会挨打。
  他们不知道,旧书房里废弃的书,我一本本偷出来读过。
  账册我看了一夜。
  第二日,我圈出三处虚报。
  赫连烬看完,抬眼看我。
  “你以前管过账?”
  我摇头。
  他沉默片刻。
  然后把另一叠军需册推给我。
  “以后这些,你也看。”
  北境没有供奉我的高楼。
  没有三千盏长明灯。
  可这里给我热饭,给我干净衣裳,给我能坐下说话的位置。
  这比大曜那些虚假的香火,贵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