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曜的灾情,一封接一封传到北境。
  先是南方水患。
  三州堤坝全塌,死伤无数。
  朝廷拨下去的赈银,在半路被官员吞了大半,灾民冲击县衙,杀了两任知府。
  再是北方蝗灾。
  庄稼被啃得只剩光杆,百姓挖草根树皮充饥。
  边军粮仓一夜之间发霉,十万石军粮黑成烂泥。
  京城也不太平。
  井水发苦,孩童腹泻不止。
  福星楼的灯彻底灭了。
  萧嘉仪亲自上楼祈福,刚点起第一盏,火苗便倒卷回来,烧焦了她半截衣袖。
  百姓开始慌了。
  他们最初不敢怀疑她。
  毕竟跪了她十七年。
  人总是不愿承认自己拜错神。
  于是他们加倍供奉。
  城中香烛价格翻了三倍,福星楼前日日挤满人。
  萧嘉仪也被推出来,一场一场地祈雨。
  可天不下雨。
  她跪到晕厥,京城仍旧烈日如火。
  皇后心疼得掉泪,命太医给她熬参汤。
  外头的百姓却喝不上干净水。
  终于有人说了第一句。
  “二公主一走,灾祸就来了。”
  很快就有第二句。
  “会不会真正的福星不是嘉仪殿下?”
  这些话传到宫里,皇后大发雷霆,抓了十几个散播流言的百姓。
  可人心一旦起疑,杀也杀不干净。
  那年秋天,大曜举行祭天大典。
  皇帝命萧嘉仪登台,请上苍赐福。
  祭台建在城南,高九丈。
  百官在下,百姓围在远处。
  萧嘉仪穿着白色祭服,一步步走上去。
  她刚跪下,祭台便裂了。
  从她膝下开始,将整座祭台劈成两半。
  萧嘉仪尖叫着摔倒。
  玉冠滚下台阶,碎成数块。
  百姓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她不是福星!”
  人群炸了。
  石子、烂菜叶、泥块,全朝祭台砸去。
  禁军拼命护着萧嘉仪回宫。
  那一日,京城第一次出现了“迎回照月公主”的呼声。
  皇后和贵妃冲进御书房,互相指责。
  皇后骂虞贵妃:“都是你,当年若不是你起了贪心……”
  虞贵妃笑得尖利:“娘娘这话说反了吧?是你嫌亲女儿丑,亲手把她塞给我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灰败。
  他其实早就知道。
  七年前,他曾看过一份旧宫档。
  凤仪宫和承香殿的生产时辰,被人改过。
  他也曾起过疑心。
  可萧嘉仪漂亮,端庄,受万民爱戴。
  萧照月丑陋,阴沉,谁都不喜欢。
  所以他选择把那份宫档烧了。
  现在,烧掉的东西,终于从灰里爬回来,要他的江山偿命。
  揭开真相的人,是闻澈。
  他站在金殿之外,敲响登闻鼓。
  皇帝不得不召见他。
  满朝文武都在。
  闻澈呈上三样东西。
  第一,是老国师当年的完整批语。
  第二,是凤仪宫已故掌事宫女留下的血书。
  第三,是当年被送出宫的接生嬷嬷口供。
  那嬷嬷没有死。
  虞贵妃当年心软了一瞬,没杀她,只把她毒哑,卖去了南边。
  闻澈找了她三年。
  她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跪在殿上,手抖着写下当夜经过。
  皇后看完第一行,便晕了过去。
  虞贵妃扑上去抢,被侍卫按住。
  萧嘉仪站在殿中,脸白得像纸。
  闻澈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
  “先师当年所言,是皇后亲生长女。”
  “皇后亲女,脸带赤印。”
  “赤印不是妖痕,是福脉印记。”
  殿内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一个老臣跪了下来。
  他老泪纵横。
  “陛下,我们把真正的福星送走了啊。”
  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块石。
  紧接着,满殿朝臣跪了一地。
  不是请罪。
  是求活。
  大曜灾情已经压不住了。
  粮价暴涨,流民遍地,边境蛮部趁乱南下,连破三城。
  他们终于不在乎我丑不丑了。
  他们只想让我回去。
  皇帝连夜下诏,废去萧嘉仪“福星公主”尊号。
  可废不废,已经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