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百姓冲进福星楼,砸了供台,推倒了她的金身像。
  那座供了她十七年的高楼,被一把火烧成灰。
  皇后醒来后,第一件事是要见萧嘉仪。
  萧嘉仪跪在她榻前哭。
  “母后,我也是被换的,我那时只是个婴儿,我有什么错?”
  皇后看着她,眼里却没了从前的疼爱。
  “可你后来知道。”
  萧嘉仪的哭声停了。
  皇后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嘉仪低着头,不说话。
  虞贵妃在一旁冷笑。
  “她十二岁就知道了。她还常去承香殿看萧照月笑话。娘娘养出来的好女儿,和你一样,最会装体面。”
  皇后抬手,狠狠扇了萧嘉仪一巴掌。
  这是她第一次打她。
  萧嘉仪捂着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母后……”
  皇后崩溃般哭起来。
  “别叫我母后!我的女儿被你们害成那样,被送去北境,都是你们害的!”
  虞贵妃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窦氏,你有什么脸哭?她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你嫌她丑,是你先不要她!”
  殿里乱成一团。
  皇帝听得头痛欲裂,命人把她们都拖下去。
  可皇家的丑事已经传遍京城。
  百姓不敢骂皇帝,便骂皇后,骂贵妃,骂萧嘉仪。
  他们天天在宫门大喊:
  “还我福星公主。”
  他们忘了。
  当初也是他们跪在宫门外,要皇帝把我送走。
  大曜的使团抵达北境时,正赶上一场初雪。
  赫连烬陪我站在王城高处。
  远远看去,边境外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皇帝。
  他老了很多。
  不过半年,鬓边已见白,龙袍也撑不起威仪。
  皇后跪在他身后,脸色惨白,眼睛红肿。
  虞贵妃也来了。
  她被夺了封号,穿着素衣,发髻散乱,看上去像个疯妇。
  萧嘉仪跪在最末。
  她没有戴金冠,也没有穿华服。
  脸上还有未消的掌印。
  曾经被万民簇拥的福星公主,如今缩在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
  大曜朝臣齐声喊:
  “请照月公主归国。”
  声音被风卷上城楼。
  赫连烬侧头看我。
  “你想见他们吗?”
  我说:“见。”
  我站在城楼上。
  皇帝抬头看见我,眼底猛地亮了一下。
  “照月,父皇来接你回家。”
  回家。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真可笑。
  我问:“我的家在哪里?”
  他愣住。
  “自然是大曜,是皇宫,是……”
  “是承香殿后面那间漏雨的偏屋?”
  我声音不大。
  城下却安静了。
  “还是虞贵妃罚我跪雪的院子?”
  “或者是你们不许我出去见人的黑屋?”
  皇帝嘴唇动了动。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皇后忽然膝行向前。
  “照月,是母后错了。母后当年一时糊涂,母后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我看着她。
  “害怕我脸上的胎痕,坏了你的体面?”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那是福星印。我若知道……”
  “你若知道,就会爱我吗?”
  皇后的哭声卡住。
  我替她答了。
  “不会。”
  她爱的是福星。
  不是我。
  若我不是福星,只是一个脸上有胎痕的普通女儿,她仍会把我丢掉。
  虞贵妃突然尖声道:
  “萧照月,你别忘了,我养了你十七年!”
  我笑了。
  “养?”
  我抬起自己的手。
  指节上还有旧伤。
  “你是指饿我,打我,骂我灾星,还是把我关起来,不许我见光?”
  她脸色青白。
  “那也是因为皇后换了我的女儿!我是恨她,不是恨你!”
  “所以你打不了皇后,就打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们每个人都有苦衷。可你们的苦衷,最后都落在我身上。”
  萧嘉仪终于抬起头。
  她眼里含泪,声音发颤。
  “姐姐,我也不是故意抢你的。我那时太小了,后来我只是怕。我怕失去一切。”
  我望着她。
  “所以你就看着我失去一切。”
  她哭了。
  这一次,大约是真的。
  可我已经不想分辨真假。
  城下百官又跪下叩首。
  “公主,大曜百姓无辜啊!”
  我看着那些臣子。
  “当初请我和亲的折子,是谁上的?”
  无人应声。
  “宫门外跪求保住萧嘉仪的人,又是谁放进去的?”
  还是无人说话。
  风雪落在他们肩上。
  我忽然觉得无趣。
  “你们说我丑时,我是灾星公主。”
  “你们送我和亲时,我是大曜公主。”
  “现在你们喊我福星,求我回去。”
  我停了停。
  “可惜,我已经不是大曜的人了。”
  赫连烬上前一步,将一件狐裘披在我肩上。
  他对城下淡声道:
  “这是北境王后。”
  城下众人面如死灰。
  我转身下城。
  身后,皇后的哭声被风吹散。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