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大曜使团在边境外跪了三日。
  第三日夜里,皇帝病倒,被人抬回去。
  皇后不肯走。
  她跪到昏厥,醒来还在喊我的名字。
  可城门始终没开。
  赫连烬问过我一次。
  “会不会后悔?”
  我正在批北境新开的河渠图。
  “后悔什么?”
  “他们毕竟是你的血亲。”
  我笔尖顿了一下。
  血亲。
  多薄的两个字。
  能换孩子,能装聋作哑,能把我送去和亲。
  也能在国难时跪下来求我。
  我说:“血若不暖人,就只是一身腥气。”
  赫连烬看了我很久。
  然后低声笑了。
  “王后说得有理。”
  大曜求我无果,灾情越来越重。
  先是西南叛乱。
  灾民揭竿而起,打着“诛妖后、迎福星”的旗号,连夺七县。
  再是边军哗变。
  粮草迟迟不到,士卒杀了监军,开城投降。
  皇帝急火攻心,病势一日重过一日。
  皇后回宫后,把自己关在凤仪宫。
  听说她日日抱着一件旧婴衣哭。
  那是当年我出生时穿过的。
  她从箱底翻出来时,上面还有一点暗红胎痕蹭过的印子。
  她哭着说:“我的女儿。”
  可太晚了。
  那件衣服没有女儿。
  只有她亲手丢掉的报应。
  虞贵妃比她更惨。
  百姓恨透了换子之事,冲进她母族府邸,砸了牌匾。
  她的父兄被查出贪墨军饷,全族下狱。
  虞贵妃被废为庶人,关进冷宫。
  听说她疯了。
  日日对着空床喊萧嘉仪的小名,又忽然扇自己耳光,骂自己把真福星打走了。
  萧嘉仪被逐出凤仪宫。
  皇后不肯再见她。
  贵妃也护不了她。
  她成了最尴尬的人。
  不是嫡公主。
  不是福星。
  甚至连贵妃之女的尊荣也没剩下。
  百姓在宫外骂她冒牌货。
  宫人背地里叫她“假凤凰”。
  她受不了,去福星楼的废墟上跪了一夜。
  第二天被人发现时,满头青丝白了一半。
  她嘴里反复念着:
  “我没有偷,我没有偷……”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北境的春猎场。
  草原刚返青,远处牛羊成群。
  北境人说,今年会是十年来最好的年景。
  赫连烬当众立我为正后。
  其实和亲时,他已经称我王后。
  但北境诸部仍需大典承认。
  祭坛上没有遮脸的纱。
  我穿着北境王后的玄红礼服,一步步走上高台。
  风吹过来,掀起我的发。
  半张赤红胎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台下鸦雀无声。
  我以为他们会害怕。
  可最先跪下的,是那位曾在泉边哭泣的老牧民。
  他高声说:“赤印王后,赐福北境。”
  紧接着,万民跪下。
  “王后万安!”
  那声音比大曜福星楼上的钟声更重。
  我站在高台上,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我躲在黑屋里,听别人朝萧嘉仪叩拜。
  那时我以为,被人供奉就是尊贵。
  后来才懂,香火可以供假神,跪拜也可以给错人。
  真正的尊重,是他们看见你的伤疤,却不要求你遮起来。
  大曜亡在第二年冬天。
  赫连烬原本有机会南下。
  但我拦了他。
  我说:“让它自己倒。”
  于是北境只守边,不出兵。
  大曜却已经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