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江南水患未平,北地颗粒无收,朝廷加税,百姓造反。
诸王借勤王之名起兵,实际上各占州郡。
皇帝病死在逃往东都的路上。
死前,他还攥着一封没有送出的诏书。
诏书上写着,要复我长公主之位,奉我为大曜国祚之主。
可玉玺已经丢了。
诏书也被雨水泡烂。
皇后听闻皇帝死讯,当夜在凤仪宫自缢。
她死时,怀里抱着那件旧婴衣。
宫人说,她临死前一直喊“照月”。
可我没有梦见她。
一次也没有。
虞贵妃死在冷宫大火里。
有人说是乱军放的火。
也有人说,是她自己点的。
她临死前,把墙上抓出许多血痕。
最清楚的一句是:
“我还了,我拿命还了。”
她还不了。
有些债,不是死了就能抹平。
萧嘉仪活了下来。
乱军破城时,她被几个旧宫人护着逃出京城。
后来,她流落民间。
没人再喊她福星公主。
她用一块灰布遮住脸,因为百姓认出她,就会朝她吐口水。
听说她最后去了南边一座破庙。
日日跪在泥像前求神。
求什么呢?
求回到十七年前?
求那夜皇后不要换孩子?
还是求她十二岁那年,不要跑来我面前炫耀那盒糕点?
可世上没有回头路。
那年冬至,北境举行王后册典。
赫连烬把新铸的后印交到我手中。
印很沉。
上面刻着北境文字。
意思是:承天之福,与王同尊。
我抚过印面,指尖有些凉。
赫连烬问:“想什么?”
我说:“想大曜。”
他没有接话。
我站在王庭最高处,往南望去。
那里曾有我的出生地。
也有我十七年的苦难。
我以为自己会恨一辈子。
可真到它倒塌时,我心里竟没有多少快意。
只是觉得空。
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终于被风吹开,里面早已没有人。
闻澈后来留在北境。
他在王庭外建了一座小观,替老国师供了一盏灯。
他说:“先师若知殿下今日,必定安心。”
我看着那盏灯,轻声说:
“他当年说错了一点。”
闻澈问:“哪一点?”
“我的福,不是为保哪个国家而生的。”
我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赤印。
“它先该保住我自己。”
闻澈怔了怔,随即笑着行礼。
“王后所言极是。”
几年后,北境河渠贯通,荒原开出万顷良田。
曾经苦寒的地方,开始有商队往来。
孩童在王城街头奔跑,看见我时,会大大方方喊:
“赤印王后!”
他们不怕我。
也不躲我。
有个小姑娘甚至跑到我面前,仰头问:
“王后,您的脸是天上的霞云落下来了吗?”
我蹲下身,问她:“好看吗?”
她用力点头。
“好看!”
我笑了很久。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放下了大曜。
他们曾嫌我脸上的胎痕丑,骂它是不祥,是妖异,是灾祸。
可他们不知道,那是上天给我的记号。
不是为了让他们供奉我。
而是提醒我——
别忘了自己是谁。
我不是被丢弃的丑公主。
不是谁的替身。
不是大曜需要时才想起的福星。
我是萧照月。
我离开大曜那日,他们以为送走的是一个累赘。
后来他们跪在雪里,喊我回去。
可太晚了。
人可以骗自己。
皇权可以骗百姓。
史书可以改名字。
可天命不会认错人。
不要我的地方,我不会再回。
负我的旧国,也终会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