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苏恒再次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戍魔号医疗舱熟悉的金属天花板。消毒剂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草药香，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最初的戍魔城。
"生命体征稳定。"
阿青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但音色比记忆中的更加机械化。苏恒艰难地转头，看见一个残缺的机械躯体站在监测仪前——只有躯干和头部还算完整，左臂完全缺失，右臂也只剩下金属骨架。
"阿青？你......"
"72%的机体损毁。"她转动唯一完好的光学镜，"紧急修复程序只恢复了基础功能。"
医疗舱的门滑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进来。安安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手腕上还戴着那个树脂手环。
"苏恒哥哥！"她扑到床边，又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你睡了整整三十天！"
苏恒想要起身，却被全身的疼痛按回床上。透过舷窗，他看见戍魔号正在一片陌生的星域中航行，舰体外壳上爬满了新生的世界树枝条。
"楚婆婆她......"安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倒悬金字塔的崩塌，青铜巨门的关闭，楚红绫化为光点的最后一刻。苏恒的喉咙发紧，胸口烙印的位置隐隐作痛。
"冷冻舱呢？"
"存活率41%。"阿青调出全息投影，"我们失去了主能源舱，只能优先维持部分舱室运转。"
投影中显示着令人揪心的画面：数百个冷冻舱永久熄灭了指示灯，而幸存的舱室内，胚胎发育程度参差不齐——有的已经形成完整胎儿，有的仍停留在细胞阶段。
安安突然抓住苏恒的手指："但是小树苗长得可好了！"
她拽着床边的控制绳，医疗舱的观察窗缓缓展开。苏恒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移植在中央花园的世界树幼苗，如今已生长为横贯整个舰体的巨树，根系与戍魔号的管线融为一体，枝叶穿透装甲板在真空中舒展。
"它救了我们。"阿青解释道，"在跃迁引擎损毁的情况下，是世界树的根系打开了天然虫洞。"
苏恒凝视着窗外流转的星云。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楚红绫的面容在星光中一闪而过。
"航向？"
"开普勒-438b，按原计划。"阿青的机械音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
全息投影切换成星图，显示他们正在穿越一片未知星域。在航线前方，七个光点排列成门形图案。
"三天前出现的信号源，发射频率与青铜门相同。"阿青放大图像，"更奇怪的是这个。"
星图一角显示着戍魔号的外部监控画面。在舰尾方向，一个模糊的身影漂浮在真空中——银发，机械义肢，胸口隐约可见"03"的编号。
"03号播种者......"苏恒的手指嵌入掌心，"他不是被园丁系统控制了吗？"
"检测到微弱的生命信号。"阿青的光学镜闪烁，"他似乎在......护送我们。"
安安突然指着世界树的枝叶："快看！"
一根新生的枝条穿透舱壁，末端绽放出青铜色的花苞。花瓣展开后，里面竟是一枚微型数据芯片。
阿青用残存的机械臂取下芯片，接入控制台。投影屏上闪过一串代码，最终定格为一段全息录像——楚红绫的影像出现在舱内，右眼还是完好的，背景似乎是戍魔号的实验室。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影像中的她抚摸着实验台上的青铜灯，"关于播种者的真相，我长话短说。"
画面切换为世界树的立体解剖图。楚红绫的指尖点在树根部位："我们一直以为世界树是能源核心，但实际上，它是封印。"
图像放大，露出隐藏在根系中的微型青铜门。
"七个试验场，七把钥匙。"她的表情变得凝重，"当初代播种者发现门后的存在后，他们做了两件事：创造园丁系统守护秘密，同时修改自己的记忆。"
录像突然出现干扰。楚红绫的身影闪烁了几下，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阿青不是机械佛......她是初代的......记忆容器......苏恒，你必须......"
影像戛然而止。安安紧张地抓住苏恒的衣袖："楚婆婆还没说完呢！"
阿青的机械关节发出"咔嗒"声："芯片剩余部分需要更高权限。"她转向苏恒，"只有播种者烙印能解锁。"
苏恒艰难地抬起手，将胸口的烙印贴在控制台上。验证通过的提示音响起，但播放的却不是预期中的录像——而是一段加密的神经记忆。
意识被拉入记忆漩涡的瞬间，苏恒看见了难以置信的画面：
初代播种者们围坐在世界树下，激烈争论着什么。其中胸口刻着"01"的男子突然拔出匕首，刺入身旁"07"号的心脏。鲜血溅在世界树根上，树干立刻浮现出青铜纹路。
"七个必须变成六个。"01号拔出染血的匕首，"这是唯一能加固封印的方法。"
其余播种者沉默地围上来，每人取走一滴"07"号的血。当第六滴血融入树干时，世界树突然剧烈摇晃，树根处的青铜门发出痛苦的嗡鸣。
记忆再次跳转。苏恒看见初代"07"号的尸体被改造成机械僧，胸口镶嵌着翠绿色的光学镜——与阿青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意识回归现实时，苏恒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阿青是初代'07'号的载体，而楚红绫的祖父......"
"是初代'01'号。"阿青接上他的话，"这就是为什么她能修改你的记忆。"
舱内陷入死寂。安安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金属地板上："那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苏恒伸手抚摸女孩的头发。就在这时，戍魔号突然剧烈震动，警报声响彻全舰。
"未知物体接近！"阿青调出外部监控，"是......"
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屏住呼吸——一艘锈迹斑斑的巨型飞船正从虫洞中浮现，船身上布满了与戍魔号相同的符文。最引人注目的是舰首的标识：一个被荆棘缠绕的"04"。
"04号播种者的殖民舰。"阿青快速分析扫描数据，"但生命读数显示......"
她的话没能说完。古老的飞船突然发射出一道牵引光束，戍魔号的所有系统瞬间瘫痪。在世界树发出刺目金光的掩护下，苏恒最后看见的是04号舰缓缓开启的舱门内，站着一排排胸口刻着编号的机械僧。
他们的光学镜全部是血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