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正比我想象中年轻。
  三十五六,头发理得很短,西装袖口的扣子是真扣眼,那种不用特意看但看了就知道不便宜的细节。
  他拦我的方式也体面。
  一辆黑色别克商务停在路边,没挡道,打着双闪,副驾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个女人。
  方晴。
  我认识她。
  王猛手机相册里的女会员B,周正的老婆。
  她没看我,低着头在翻手机,眼圈是红的但妆没花。
  哭过了,补过了,出门继续体面。
  这两口子,一个模子刻的。
  周正从主驾那边下来,绕到我面前。
  我刚送完一单炒粉,手上还有油,擦了擦裤子。
  “骑手兄弟?”
  他笑了一下,不是客套那种笑,是打量完了觉得有意思的那种。
  “视频拍得不错。”
  我没接话。
  他也不急。
  从车里拿了个牛皮纸袋出来,A4大小,封口折得整整齐齐。
  “听说你老婆也在那健身房上课?”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他查过我了。
  律所合伙人要查一个外卖骑手的底细,大概比我查王猛还容易。
  “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周正把牛皮纸袋递过来,“但你要是打算离,这个能用。”
  我接了。
  打开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建议稿)》。
  抬头印着“正恒律师事务所”,落款处盖了骑缝章。
  抚养权归属、共同财产分割方案、债务切割、亲子鉴定申请流程。
  一条条列着,字体是宋体小四,行距1.5倍,比我写过最工整的简历还规矩。
  “不要钱。”周正说。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周正笑了笑。
  “我老婆的事,我自己处理。但那个姓王的同时骗了三家,你是第三家的男人。我查你的时候发现你跟我做了同一件事——只不过我用律师,你用外卖箱。”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没有同病相怜的意思,更像是职业习惯,陈述事实。
  “方式不一样,目的一样。都是要干干净净地切掉。”
  我把牛皮纸袋折好,塞进外卖箱里。
  骑手服口袋太浅,装不下A4纸。
  “谢了。”
  “不客气。”周正转身上车,拉开车门前停了一下,“协议第七条我多加了一项,亲子鉴定。不管结果怎样,写进协议里对你只有好处。你自己看。”
  车门关上。
  别克商务掉头走了。
  方晴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眼。
  ——
  下午跑了十四单。
  脑子里一直转那份协议。
  周正这个人有意思。
  赵刚知道老婆被骗,第一反应是砸手机、打电话、调执法队封店。
  暴脾气,直来直去,城管队长的做派。
  周正知道老婆被骗,约出来喝咖啡,全程录音,回去让律师启动财产隔离。
  一个用拳头,一个用条款。
  都是刀,切面不一样。
  我呢?
  我用外卖箱。
  三把刀,三个方向,全冲着同一个人。
  王猛这辈子不知道积了什么德。
  ——
  晚上九点到家。
  林薇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话梅。
  孕吐的时候她只能吃酸的。
  “回来了?”
  “嗯。”
  我换了拖鞋,先去厨房烧水。
  温水倒好端出来,放在她手边。
  “今天吐了几次?”
  “两次。下午那次差点吐在同事桌上。”她皱着脸。
  我从柜子里拿了叶酸和维生素,递给她。
  “先把药吃了。”
  她接过去,仰头吞了,喝了一口水,没看我。
  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圈。
  有人在转健身房被封的新闻。
  她划得很快,像不想在那条消息上多停一秒。
  我没看她屏幕。
  转身进了卧室。
  把外卖箱里的牛皮纸袋拿出来,打开衣柜,最底层有个放换季衣服的收纳箱。
  协议放进去,压在两件旧棉服下面。
  拉链拉好。
  衣柜门关上。
  客厅里传来林薇又干呕了一声。
  “水杯在你右手边。”我说。
  “知道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坐在床沿,看着衣柜门。
  里面锁着一份协议。
  外面客厅坐着一个不知道这份协议存在的女人。
  这个家现在有两层。
  表面那层,我还是那个按时回家、端水递药的老公。
  底下那层,一张网已经收到只剩最后一个扣。
  什么时候拉。
  我说了算。
  ——
  夜里十一点。
  林薇终于放下手机睡了。
  我去阳台抽了根烟。
  手机亮了一下。
  骑手群里老K发了条消息:
  “有人说星耀那个王猛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下午有人看见他往行李箱里塞钱。”
  我把烟掐了。
  回了两个字:“知道。”
  退出群聊。
  客厅里林薇的手机突然亮了,震了三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本地知名健身房老板疑似卷款跑路,多名学员报案。”
  旁边还有未读消息,是前台同事群。
  “你们看到没?星耀跑了!”“那个王教练呢?”“听说欠了好多钱”
  林薇翻了个身,没醒。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她几秒。
  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孕妇睡觉的标准姿势。
  我给她把空调调高了一度,回了卧室。
  明天的单还要跑。
  ——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路过客厅。
  林薇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脸色不太对。
  我多看了一眼。
  她在拨一个号码。
  拨出去了。
  一秒、两秒。
  忙音。
  她又拨。
  还是忙音。
  手指头按在屏幕上,指尖发白。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扯了个笑,“打同事电话没打通。”
  “哦。上班别迟到。”
  我背上外卖箱,出了门。
  电梯里我低头看了一下手机。
  老K凌晨两点发的消息:
  “王猛买了张高铁票,早班车,目的地我没问出来。”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阳光很好。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
  今天第一单是写字楼的咖啡,九点前送到。
  王猛跑不跑,跟我没关系了。
  该找他的人,会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