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猛没跑成。
高铁站进站口，两个便衣把他拦下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拎着杯美式。
这事是阿强告诉我的。
阿强的表哥在铁路派出所当辅警，亲眼看见的。
“穿了件灰色卫衣，戴着帽子，拖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一喊他名字，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腿就软了。”
阿强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鸡腿，是商家多做了一份给我俩的。
“面子功夫做到最后了，被拦的时候还问了句‘什么事’。民警把传唤证亮出来，他脸就白了。”
我嚼着鸡腿，没说话。
“你猜谁报的案？”
“不知道。”
“三个女的。”阿强竖起三根手指，“三个。”
——
第一个报案的是小曼。
赵刚老婆。
她报的是诈骗。
以“课程投资合伙”“门店扩张入股”的名义，王猛前后从她手里拿走了二十万。
转账记录一笔笔的，有微信的，有银行卡的，还有一笔现金她拍了照，信封上写着“星耀二店启动金”。
根本没有二店。
连一店都没了。
小曼在派出所坐了一上午，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赵刚没陪她来。
两个人已经分居了。
——
第二个是方晴。
周正老婆。
她提交的材料更齐。
律师整理过的那种，转账流水按时间排列，每一笔旁边标注了用途和王猛当时的话术。
总金额十五万。
方晴递完材料就走了。
全程没哭。
跟她在周正车里的样子一样，眼圈红，妆没花。
体面到最后一秒。
——
第三个报案人。
是林薇。
我是在跑单间隙刷到这个消息的。
不是阿强说的，是骑手群里有人截了张图。
朋友圈截图，前台同事发的。
“我们公司那个林薇也去报案了？？？她不是怀孕了吗？”
底下一串回复：
“真的假的”
“她跟那个教练？”
“不是吧她老公是送外卖的那个？”
“难怪最近她上班老心不在焉”
我看了几秒，退出了。
手机屏幕上还有光。
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表情很平。
——
王猛在审讯室里坐了四个小时。
前两个小时嘴硬。
他的说法是：钱是自愿给的，课程合同有签字，属于商业纠纷不是诈骗。
民警没跟他废话，把三份报案材料一份一份推过去。
第一份。小曼的。
他看了，没吭声。
第二份。方晴的。
他动了一下嘴唇，还是没说话。
第三份。
报案人一栏。
林薇。
王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趴在桌子上，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真哭，连肩膀都在抖，鼻涕眼泪糊了一桌子。
哭到一半他抬起头，冲民警喊了句：“是她先勾引我的！她老公就是个送外卖的，她自己找上来的！”
民警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笔录上写了个“嫌疑人情绪激动”。
然后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
消息传得很快。
前台那个小圈子里，林薇三天之内从“有点作”变成了“笑话”。
写字楼的茶水间、卫生间、午饭时候的便利店门口，都在聊这事。
“怀着孕跟健身教练？”
“她老公知道吗？”
“听说她老公送外卖的，可怜。”
这些话我听不见，但阿强听得见。
阿强经常送那栋写字楼的单，前台拿外卖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聊。
“阳哥，”阿强晚上跟我碰头的时候脸色很奇怪，“你嫂子最近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事。”
“那走了，还有两单。”
我骑上车就走了。
阿强在后面站了几秒，叹了口气。
他肯定觉得我不知道。
算了，让他觉得吧。
——
深夜。
十一点半。
林薇睡了，我在阳台上看手机。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那边很吵，像是走廊的回声，有铁门关合的声响。
“骑手。”
王猛的声音。
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是我。”
“你他妈——”他停了一下，好像旁边有人经过，等了几秒才继续，“你等着。”
我没挂。
他在那头喘着气，等我反应。
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三十四分。
“王哥，我每单都超不过半小时，你让我等你？”
我顿了顿。
“你得先出来啊。”
那边沉默了。
然后电话被挂了，不是他挂的，像是被人摁掉的。
看守所的电话时间有限。
我把号码存了一下。
备注：王猛/看守所。
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林薇发的。
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八分，我接电话之前。
“老公，你今天怎么不接我电话？店的事是不是你”
最后四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但是对话框底下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跳了一下。
又消失了。
又跳了一下。
又消失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她在打字。
打了删，删了打。
她想问，又不敢问。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回了屋。
没回她消息。
明天再说。
明天的单，七点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