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今日新得了西域的葡萄美酒,据说仙子喝了都会醉倒,特意给你留的。”
楚阳晃着手中的琉璃瓶,笑意盎然。
紫光一闪,紫璃已盘上他的手腕,小巧的龙头凑近瓶口嗅了嗅,随即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吟。
它并未直接饮用,而是仰头对着瓶口轻轻一吸,一道紫金色的龙息裹挟着几滴琥珀色的酒液飞出,在空中凝成一颗不住旋转的酒露珠子。
紫璃微微张口吞下,眯起眼,龙尾惬意地摆动。
“嘿,你这喝法,可比我这粗人讲究多了!”楚阳大笑,自己则对着瓶口豪饮一口。
酒至酣处,紫璃玩兴更浓。
它时而潜入溪水,用尾巴卷起晶莹的水花,精准地洒在楚阳脸上,惹得他哇哇大叫;
时而飞上树梢,用爪子勾下熟透的野果,丢进楚阳张开的嘴里。
它甚至学会了新的把戏——
不再吐单纯的泡泡,而是能吐出蕴含着微弱幻术的紫雾泡泡。
泡泡炸开的瞬间,会短暂地映出楚阳描述的“四海八荒美景”或是他吹牛时提到的
“当年勇武事迹”的模糊光影,虽不持久,却总能让楚阳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叫好。
“兄弟,你这幻术要是用在正经对敌上,怕是没几个人能扛住吧?”楚阳曾这样感叹。
紫璃闻言,只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龙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在这里,它只想把这些小把戏用来玩耍。
有一次,楚阳带来一支凡人孩童玩的竹哨,笨拙地吹出不成调的曲子。
紫璃起初嫌弃地用爪子捂住耳朵,后来却忍不住,飞到他头顶,用尾巴尖有节奏地轻轻敲打他的额头,仿佛在帮他打拍子。
一人一龙合奏出的“音乐”怪异却欢快,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飞鸟。
这些夜晚,他们很少再提起宗门、复仇之类沉重的话题。
月光下的追逐,篝火旁的笑语,分享的美酒,还有紫璃那越来越熟练、带着依赖意味的盘绕……
这些都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时光。
楚阳手臂上那熟悉的冰凉缠绕感,和紫璃眼中日益柔和的邪气,是这段超越种族与宿命的友谊最清晰的见证。
他们都隐约知道,前方或许仍有腥风血雨,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每隔两日便如期而至的约定里——
他们只是楚阳和紫璃,一对可以暂时忘却一切、尽情嬉闹的伙伴。
……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转眼两月有余。
在灵药与宗门秘法的双重调理下,玉妙仙子伤势尽复,容光较往昔更胜几分,眼波流转间,媚意浑然天成。
心魔尊亦藉此地充沛灵气与楚阳所提供的资源,修为精进,周身魔威虽刻意收敛,却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
合欢宗大殿内,熏香袅袅,甜腻之气浓得几乎化不开,缠绵缭绕于描金绘彩的梁柱之间。
四周壁画绘满旖旎春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慵懒而蚀骨的气息。
楚阳垂眸立于殿中,一身月白弟子服穿着得一丝不苟,领口紧束,袖摆规整。
他暗自屏息,尽量减少那甜香入肺。
高座之上,玉妙仙子云鬓微乱,眼波横流,慵懒斜倚在铺着雪白灵狐皮的宽椅中,纤长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拂过一卷古朴兽皮卷轴。
“阳儿,”她开口,声音带着特有的威严,又似羽毛轻搔心尖,
“近日风声渐起,各派似有异动,都在探寻南蛮一处上古宝藏的踪迹。据传,那宝藏与我合欢宗亦有关联。”
她眼尾微挑,目光落在楚阳身上,带着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你既为合欢圣子,此事便交由你处置,务必带些东西回来。”她略顿,续道,
“此外,还有一事。我宗护宗神兽——双生凤,失落已有数十载。如今,是时候寻它回来了。”
楚阳心头微动。
护宗神兽?上古宝藏?
这听起来,怎像是那些正道魁首该操心之事?与他合欢宗这以双修秘法、惑心之术闻名的门派,画风实在殊异。
然他面上不显,只恭谨垂首:“弟子领命。”
“嗯,”玉妙仙子满意颔首,指尖轻弹,那卷兽皮地图便飘飘然飞向楚阳,“此乃宗门秘传线索,你好生参详。”
楚阳双手接过,触手只觉兽皮质地奇异,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凉意。
“对了,”师尊像是忽然想起,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若是途中……偶遇缥缈峰的人,尤其是他们那位冷面圣女沈月,不妨,多‘亲近亲近’。听闻,她们近日也会前往那附近历练。”
楚阳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
缥缈峰,正道楷模,门下弟子个个清心寡欲,尤以圣女沈月为甚。
她见合欢宗弟子,向来如见秽物,眼中厌恶与警惕几乎凝成冰霜。
与她亲近?
师尊这是唯恐天下不乱,还是刻意试探?
他心下腹诽,面上却只能应道:“……弟子明白。”
……
合欢宗禁地,梧桐林。
此地不见寻常天光,唯有百年一开的同心花缠绕虬结的枝干。
花瓣凝露滴落时,会映出两道交缠虚影——那便是合欢宗圣兽,双生凤。
它形态特异,并非传统凤与凰,而是共用一簇华美尾羽。
左侧凤羽燃烧着暖金火焰,尾尖坠有星子般光点,是为“凤魄”,司掌世间“未诉之情”;
右侧凰羽流淌着月白光华,羽根缠绕发丝般银线,是为“凰魂”,承载人间“已逝之恋”。
每逢宗门弟子突破“情劫境”之际,双生凤便会自梧桐枝桠间翩然而降。
它从不鸣叫,只静待弟子将心头最痛一段情絮凝作丝线。
凤魄引燃火焰,将情丝焚作灰烬;灰烬飘落凰魂羽翼,竟能绽放出极细小、淡粉色的“忆花”。
花瓣轻盈没入弟子眉心,那曾令人辗转难眠的执念,便化作精纯灵力——并非遗忘,而是与过往达成和解。
禁地深处,尚有“还情池”。
若有凡人误入宗门,为情所困,双生凤便会衔来池水,洒落其眼底。
凡人睁眼刹那,得见所念之人“情之所系”:或许是孩童珍藏于书包的父母所予糖果,或许是书生写了又揉、欲赠邻家女的诗稿,亦或是老者每日擦拭、缅怀亡妻的旧簪。
景象从不激烈,却总能让困顿之人豁然开朗——
原来情意从来不是占有,而是读懂对方心底的微光。
十载之前,宗门遭“噬魂雾”侵袭。
此雾专噬情感,令弟子渐趋冷漠,形同顽石。
危急关头,双生凤主动展开尾羽,将凤魄金焰与凰魂银辉交织成巨大光茧,笼罩全宗。
雾中弟子,恍然忆起最初踏入宗门的初心——
非为修习控情之术,而是为了守护世间每一份真挚心意。
当第一滴醒悟之泪滑落,光茧之上,忆花簌簌绽放,竟将那噬魂雾尽数吸纳,化为一场饱含花香的甘霖。
梧桐枝头,常栖几只小雀。
它们受双生凤光华吸引,偶尔会啄食凰魂羽上跌落的忆花碎屑。
据说,沾染此屑的雀鸟,会飞至有情人窗前,以翅轻叩窗棂——
那是双生凤在替错过之人,道一声“我还记得”。
然而如今,合欢宗晨雾里,早已闻不到同心花的芬芳。
楚阳踏过满地枯败梧桐叶走向大殿时,鞋底碾过的并非花瓣,而是细碎、泛灰的羽屑——
那是十年前双生凤消失之际,梧桐林最后一次飘落的凰魂残羽,已成宗门衰微的印记。
殿内,掌门坐于色泽黯淡的鸾凤椅中,神态依旧从容。
她递来一掌大小木盒,其内躺着半片干枯的忆花花瓣——此乃“合欢引”,双生凤遗留的唯一信物。
“圣子此番,先去忘川渡。”掌门声音如被风拂皱的旧纸,
“十年前,守殿弟子最后所见,便是它们振翅飞向渡口,翼上沾染的……非是噬魂雾,而是人间烛火。是时候迎它们归宗了。此合欢引,会指引你找到它们。”
楚阳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