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客厅内,唯墙壁之上巨幅显示屏里的照片发出浅淡光亮。
照片背景是一座红墙黛瓦的古建筑,照片中央的女孩一身鹅黄旗袍娇艳明媚,正面对镜头笑得开心,她右手举着串糖葫芦,露出旗袍袖口一圈白色绒毛,据服饰可判断拍摄季节大约在春或秋。
耳边传来一阵呼啸声,几经波动,风力终于将厚重的窗帘稍稍分开,洒进一线光明。
天亮了。
显示屏对面,男人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手无意识去拿桌上的酒,控了几瓶,只倒出半杯。
‘咚’地一声砸在桌上,酒瓶没站稳,滑到地面,‘啪——’,满地碎片。
‘叮咚——’一楼传来门铃声。
接着两声、三声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
“蔺总!”
‘咚咚咚——’
“蔺总,您醒着吗?”
“蔺总,您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
‘哒!’地一声,房门被大力打开,来人静了几秒,显然未料到房门没锁,心惊胆颤地望过去,房门处投进的有限光亮映出客厅内一片狼藉,闷了一夜的烟酒气浓得呛人。
“下去等。”昏暗中传来男人的声音。
“是!”来人麻溜地关门离开。
蔺闻钦终于撑起身体,重重地跌在沙发上,难受地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又睁开,照片里的女孩依旧笑得开心。
他轻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再次撑起发麻的身体,准备离开时,手掌摁到沙发上的遥控器,显示画面切换为视频,明媚女孩瞬间恢复生动,高挑背影正沿着道路走直线。
后方传来拍摄者女孩的声音:“宝贝儿,看镜头,采访你一下。”
前方女孩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随即傲娇地扬起下巴,不满道:“昨天不是还喊我‘女王’呢!”
“好好,女王来看镜头。”对方哄着她,“请问您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成人礼,有什么感想?”
女孩却冲镜头摆了摆手,“本王拒绝回答,退下吧。”
镜头明显晃了一下,一声怒吼传来:“万朝夕你给我正经点!”
“好嘛好嘛。”她投降。
“来,请听题。”镜头再次对准前方的漂亮女孩,“请问,你对自己即将成年这事儿有什么感想?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
女孩嘻嘻一笑,“你知道的啊!”语气意有所指,目光稍稍偏离镜头,看向另一个方向,不过镜头并未拍摄出彼时那个方向站着的正在打电话的男人。
‘嗡嗡——’,手机震动传来,熟悉号码的熟悉词句。
【有任何消息一定及时告诉我】
蔺闻钦懒懒看了一眼,眉眼疲惫,对话框上方久久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许久,对方只发来四个字:【生日快乐】。
颓败一夜的心,难得染了抹色彩,蔺闻钦替她回复一句:【谢谢】。
西北某省,国道3XX某段。
清晨,路肩上停了辆半旧面包车,一人正躺在车底检修,车尾露出半截小腿。
万朝夕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等待,背后偶尔疾驰过一辆大货车,带起的劲风几乎能将她掀下去。
目之所及是苍茫戈壁滩,枯草还要两个月才会真正返青,无尽萧瑟中唯远处的高架线令人感到一丝人情气。
“还好我跟来了,要是你自己在这,可怎么办。”男人的声音从车底发出。
“对,我不会求救,也不会打电话,只会干站着等到天黑。”万朝夕淡淡道,目光依旧游离天际。
一声豪放的大笑传出,“也挺巧哈,每次出问题我都在。”
“你跟它八字相克吧。”
“哈哈,那也是它克我!”
不一会儿,小轱辘轧过干糙地面,多杰从车底滑出,脸上蹭了一道灰。
等多杰将修理工具放进后备箱,万朝夕站起身,裹紧身上的绿色军大衣,拍拍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辆继续上路,晨光洒下遍地金辉,为荒野增添许多温馨。淡蓝天色垂入地平线,笔直的国道一眼望不见头,相同的道路风景极易使人犯困,还好他们要走的路不长。
余光清晰察觉驾驶座偶尔投来的目光,万朝夕闭眼休憩,“专心开车,别等我醒的时候人跌沟里去了。”
多杰笑了笑,专心看路。
二十多分钟后,面包车驶下国道。
万朝夕被突来的坡道颠地睁开眼,‘旷野’民宿映入视线,建筑外的黄色墙漆已被风吹日晒为浅黄,外围不足半米高的蓝色围墙上砌铁栅栏,为民宿辟出大块停车场,目前只停了一辆黑色摩托车。
面包车驶入停车场,万朝夕刚准备帮忙搬东西,多杰摆摆手表示不必,一手扛起蔬菜瓜果的网兜,一手拎起装日用品的麻袋,去了厨房。
万朝夕没得客气,跟着进了大厅。
对于一个刚经历寒凉的人来说,大厅虽只有两组暖气片也足够温暖,万朝夕跺跺脚,搓搓手,身体很快舒展开来。
四月上旬的清晨冷得堪比家乡寒冬,昨夜的大雪更是佐证。
非旺季时,民宿的顾客少得可怜,接连一周没人上门也正常。其实由于民宿里锅炉烧得够旺,这里在附近还算小有名气。
已经过了饭点,大厅东侧的用餐区仍有一人在吃饭,五十岁年纪,一人摩旅,昨天傍晚到的,院里的摩托就是他的。
最后一个客人也离开,万朝夕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近中午时,多杰才回来,说:“厨房西墙有点裂缝,补好了。”
“难怪这么久。”万朝夕仍低着头看书。
多杰的父亲是民宿的修理工,家就在后面村子里。多杰在市区上班,几乎每逢休息日便代替父亲来帮忙。由于是同村人,多杰与老板拉加本就不陌生。
“看什么呢?”多杰走近柜台。
万朝夕合上书,给他看封面。
“人类简史。”多杰笑笑,“没看过。”
“闲得无聊,打发时间。”
傍晚时,店里来了新客人,男,目测三十多岁,万朝夕习惯性看了眼前院的监控画面,一辆黑色SUV。
见来人盯着自己走近,万朝夕问:“住宿吗?”
“嗯。”
“身份证登记。”
男人从怀里掏出身份证,不动声色地打量万朝夕一会儿,顺着她刚才的目光回头看过去,墙上挂着块监控显示屏,前院的画面还算清晰。
万朝夕将身份证放在读卡器,没反应,晃动鼠标,电脑也在卡。只好拿出纸笔登记,边登记边说:“一晚八十,押金五十,一共一百三。餐费十块另算。”
淡季时通常是双人间九十一晚,三人间八十一晚,如今生意太惨淡,便通通八十。
男人拿出手机准备支付时,突然问:“有带独立卫浴的吗?”
“一百二晚。”
除非有人特意提起独立卫浴房,否则万朝夕便主动给对方安排普通房间,并非不愿赚钱,而是平时来此的客人大多不会选择,若是真心想住,总会询问,正如当前这位。
“真有?我以为村里的小酒店不会有。”男人说,“这样的话,加上早餐,一百八对吗?”
“对。”
男人付了钱,问:“有几间带独立卫浴的?”
“一间。”
由于环境、水压、建造成本等问题,原本老板的确不打算建独立卫浴房,但不建又觉得不圆满。所以整个民宿七间客房里,除了一间双人房带独立卫浴,其余三间双人房和三间三人房,使用公用卫浴。
男人点点头,问:“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