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完,万朝夕拿手机拍了下身份证备查,然后将身份证和钥匙放在柜台上方,说:“107,早餐六点至八点半供应,那边是用餐区。如果第二天六点之前退房,提前告诉前台。”
“六点之前?”
“前台没有值夜。”万朝夕解释。
“嗯。”男人将身份证放回口袋,又问:“晚餐呢?”
“也是十块。”
男人又付了十块。
“晚上八点半厨房就封火了,记得早点出来。”万朝夕说。
“好。”
晚七点,店里的唯一的客人出来吃饭。
彼时,万朝夕正在看书,晚间新闻里女播音员字正腔圆,逐渐将她从书中牵引出来,索性合上书,手支着头看向用餐区的电视机。
男人很快吃完饭,起身离桌,回头便看到前台女孩的正脸。
走到接待厅的沙发,男人坐下来,刚拿出打火机要点烟,动作稍顿,问:“介意抽烟吗?”
“随意。”很少遇到这么有礼貌的客人。
男人点了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问:“你们店里平时客人多吗?”
“不多。”
“假期会多吗?”
“会。”
“住店的一般是什么人?”
“过路司机、旅客、商贩……”
男人点点头,问:“你来这儿工作多久了?”
“一年。”
万朝夕的眼睛始终看向电视机,但能明显感到男人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她对此早已习惯。
将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男人起身道:“多谢解答,打扰了。”
“没事。”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客上门,最多一次接待了五个大学生,有男有女,从西安自驾来的,并未规划路线和酒店,一路走走停停,打算体验一把幕天席地、野性自由。
原本几人打算今晚在戈壁滩搭帐篷看星空来着,无奈夜风太大,加上突然下雨,几人实在野不动了——太冷——才赶来这里。
彼时九点钟,万朝夕正准备回房睡觉,监控显示一辆车从国道下来,她便多等了一会儿。
“啊啊啊啊啊——还是房子好啊!”一个女孩大声说着跑进来,“给我冻死了!”
男孩从她后方跟上来,女孩突然转身把手放他脖子里,偷袭成功,“凉不凉?”
男孩被冰得瑟缩了一下,没说什么,握住女孩的手给她取暖。
女孩嘻嘻笑着,“你的手好热!”
此时的柜台前,万朝夕已经给后进的另外三位同学做好了登记,四双眼睛齐齐看向恍入无人之境打情骂俏的两人。
终于有人喊:“得了你俩,别秀恩爱了,赶紧过来登记。”
两人如梦初醒,赶紧掏身份证。
万朝夕笑笑,接过身份证登记,说着早已重复千百回的话,“早餐六点至八点半,那边是用餐区,厨房在走廊右转尽头……”
女孩盯着万朝夕的脸,看回她的账本,又抬头看她的脸。
万朝夕登记完,递给她身份证,微微一笑,并不说话,足以令人明白那是个询问。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笑,“姐姐你好漂亮。”
不仅漂亮还非常有气质,虽然没化妆,穿得也朴素至极,甚至可以说老土,却丝毫无损于她的魅力,不由好奇这样的人为什么待在这么偏僻的民宿做收银员。
不过人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女孩并不会因好奇而多打听。
万朝夕淡淡一笑,“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几人说说笑笑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
万朝夕上班时,餐厅多了位‘陌生人’,穿戴朴素略显破败,姿态闲散,正在用餐区吞云吐雾。脚下烟头杂乱无比,难怪他一个人就将餐厅抽成‘云雾仙境’。
走到柜台查看登记簿,只有一个名字,身份证都没登记,顿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由于此地网络和电压不稳定,万朝夕大多时候都是手写登记客人信息,等有网了再上传。若是遇上老板熟人就方便了,由于知底,老板大多时候只登记个名字便罢,不过万朝夕对这人没什么印象。
走廊里传来一阵嬉闹声,明显是昨晚来的大学生们,听声音是往厨房去了。
半透明门帘被掀开,老板拉加从院子里走进来,冲餐厅里的人打了声招呼。
男人笑着应了一声,看向前台的万朝夕,说:“这小姑娘漂亮啊,新来的?”
“来一年了,是你太久没来。”老板说。
“是吗?”男子夹烟的手挠挠头,“上次来也就半年吧。”
“来得晚走得早,你也就见见我了。”老板说,又问:“最近怎么样?”
“别提了。”男人吐了一口烟,“最近虫草价格又跌,前面检查站又严,没活路。”
原来是卖虫草的二道贩子,万朝夕目光依旧在书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老板回了房间,抽烟男人快速扒拉完早饭,又点了支烟。
随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句大声抱怨传来:“怎么这么大烟……”话未完便噤了声。
万朝夕偏头看过去,五人组里的一位女孩正对上餐厅里抽烟男人的脸,此时男人刚吃完饭起身,嘴里的烟还没吐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面面相觑间,男人嘿嘿一笑打破僵局,露出满口被烟常年熏过的泛黄牙齿,“这里没规定不准抽烟啊。”
女学生看了眼墙上布满灰尘的‘禁止吸烟’标志,又看向前台。
万朝夕只作未见。
要她怎么解释呢,这里来往的多是货车司机和骑行者,漫漫长途多寂寥,抽烟成了家常便饭一样的存在,老板自己都抽,哪有什么规矩。
耳边很快恢复安静,据脚步声判断,几人回了卧室,万朝夕对此无甚感慨。
抽烟男子走到沙发坐下,与前台攀谈:“刚才那几个大学生吧?”
“嗯。”
“还没到假期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潇洒。”
万朝夕没答话。
男子随意笑笑,一支烟即将燃尽,又掏出一根续上,继续吞云吐雾,站起身,将烟头扔地上,潇洒离开。
万朝夕平静地走过去踩灭。
不知受哪位‘财主’影响,接下来几天,民宿每天都有两三个客人,老板始终一张不喜不怒的脸,不为人多欣喜,亦不为人少沮丧。
万朝夕也同样,来人就登记,没人就自由活动。
由于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哪怕来者再奇怪,万朝夕都能泰然处之。
直到这天,来了位浑身漆黑的男人。
冲锋衣拉链一路到底,将脖颈遮了个完全,黑色作训裤塞进黑色长靴,黑色鸭舌帽搭配宽大墨镜,由于低着头,唯一裸露的下巴也被遮掩个完全,整个人像是暗夜行者。
万朝夕不是没见过比对方打扮更夸张的人,奇怪的是,她这次感到一丝怪异,但也仅有一丝。
纵然地处荒野,她也不曾将境遇代入悬疑电视剧,担心对方可能是杀人狂之类,况且冤有头债有主,除非对方精神病发作激情杀人,那就看老天爷给不给命了,她对生死还算看得开。
由于时间还早,万朝夕询问:“吃饭还是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