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若筠这辈子在谈判桌上,从来不让对手看到她的惊讶。
但此刻她握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脑子里压了一个许久的、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担心:她以为她儿子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他太冷了,太独了,从小到大不喜欢别人靠近,换了无数个保姆没有一个能待满三个月,连她抱他,他都会皱着小眉头往后躲。
傅学珩有一次喝了酒跟她说,咱儿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当时拿了枕头砸他,但心里也不是没犯过嘀咕。
现在他说,他有女朋友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有种被突如其来的信息,打乱了所有节奏的停顿。
“最近。”
“哪家的孩子?”
傅司宴的嘴角动了一下。
“哪家的”这三个字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不是问籍贯,是问门第。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谈恋爱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
“普通人家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儿子居然谈恋爱了。对方是普通人家。
这两件事,对林若筠来说,都需要好好消化。
林若筠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她基本清楚江城所有适龄的名媛千金,全都对不上号。
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让她二十九年来不近女色的儿子,动了心。
“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只有三个字。但林若筠听出了这三个字的分量。
她儿子从来不说废话,他说“认真”,基本就是把这个人放在了心尖上,再也不会松手的认真。
从小到大,他认定的事情,就没有松手的。
后来他接管傅氏,也是一样的性子。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人能让他回头。
“我知道了。”林若筠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沈梦瑶还是要进傅氏。这件事跟联姻无关,她已经跟沈氏提了离职,两边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临时变卦对沈家不好交代。我答应你,联姻的事先不提。”
虽然可能性渺茫,但如果万一呢?她见过沈梦瑶,很不错的孩子。而且以两家背景和关系,这是最佳选择。
傅司宴沉默了几秒。他妈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公事和私事拆得清清楚楚,让他没有反驳的理由。
“什么岗位?”
“战略投资部总监。安排在顶楼办公,她做并购的,跟你们今年的业务方向匹配。”
“可以,”他顿了一下,“但她直接向陆衡汇报,不直接对接我。”
林若筠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可以。”
“还有,你女朋友的事,”林若筠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长辈特有的、不容商量的语气,“等我回国再说。”
傅司宴皱眉:“你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还不能确定,这边有些事情还正在处理。”
她顿了一下又开口:“你爸在旁边偷听了半天了。他让我转告你——‘终于有人肯要你了,谢天谢地。我一度以为这个冷脸儿子要打一辈子光棍。’”
傅司宴:“……”
“他的原话,”林若筠说,“我一个字都没改。”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傅学珩的声音,隔着听筒听不太清楚,但语气里的兴奋和不满都很明显,“你说完了没?把电话给我,我还没跟儿子说上话呢——”
“挂了。”林若筠说,“你爸要抢电话,我叫他现在别打扰你工作。”
电话挂断。
傅司宴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妈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静。没有反对,但也没有点头。
“等我回国再说。”
这句话,既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否定什么,留足了余地。
他了解林若筠。
她这个人从来不会当面拒绝任何人,她只会把门虚掩着,让你以为还有机会,实际上门后面还有一扇门。
她坚持沈梦瑶进傅氏,说是“不谈联姻只谈工作”,但两个人在同一层楼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不就是她说的“给机会”吗?
她还是没有放弃那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