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中筋面粉,而不是低筋,是为了支撑起后续繁复的造型?”
她的问题,直接切中了核心技术要点。
万粥粥从极致的专注里抽离出来,缓缓转过头。
瞥见门口立着的身影时,眼底先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转瞬便化开成一抹浅浅的笑意与了然。
“天王寺同学也这么晚来练习吗?”她的声音裹着几分熬夜的倦意,却依旧清透干净。
真不愧是麻里公主,又有天赋又努力,万粥粥眼睛亮亮,崇拜的看着天王寺。
天王寺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方初具雏形的醒狮酥上繁复的狮鬃层层叠叠,根根分明得惊人。
“你用黄油替代了部分猪油。”不是带着疑问的试探,而是斩钉截铁的判断,“为了在高温里守住造型的挺括。”
万粥粥轻轻颔首,指尖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酥皮的断面:“传统配方比较容易软塌。多添一点黄油,狮鬃立体一点也更好看啦,就是油温得掐得一分不差。”
她说着,从油锅中抽出温度计,金色的油脂在锅里漾着细密的波纹。
“风险翻倍的代价你不怕吗?”天王寺往前挪了两步,视线紧锁着油锅中的细微动静,“哪怕一秒的偏差,之前所有的功夫应该都要付诸东流了吧。”
“但值得一搏。”万粥粥抬眼,眼底亮得惊人,“完美的造型,本就该配得上极致的酥松。”
“再说了,练习而已,就应该大胆一点。”
训练室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油锅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面粉的微尘在昏黄灯光下缓缓飘飞,忽忽然落在两人的发梢与肩头。
天王寺凝望着眼前的这个黑发乌眸的女孩,在这个发色瞳色多种多样的校园里,这样的颜色,让他不禁想起了一种豆子。
田埂里埋着的黑豆。
不似红豆惹眼,不似绿豆张扬,就安安静静沉在土里,耐得住暗无天日的等待,铆着劲往下扎根,只待时机便破土而出,把韧劲藏在圆实的果实里,沉默却有力量。
她忽然牵了牵唇角,无声地笑了。
谁不知道万粥粥呢?
校园里新的风云人物之一,就算她不去主动问,也总会从不同的人的口中听到她最近又干了什么事情,做了哪些特别有新意的糕点。
她眉眼亮堂得像盛着盛夏的光,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连阳光都要追着她跑。
所以啊,这样一个女孩,怎么会让她联想起来黑豆呢。
或许是亲眼所见,真切触到那份藏在温和眉眼后的执拗,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对完美近乎偏执的苛求。
正如她自己一般。
“完美糕点比赛。”天王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眼底却燃起一簇灼人的光,“我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这不是带着敌意的挑衅,而是赤裸裸的认可,是强者与强者之间,最直接也最坦荡的注目。
万粥粥迎上她的目光,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笃定:
“放心好了,一定会让你尽兴的,天王寺同学。”
*
专注的时光在面粉与甜香的空气中悄然流淌。
万粥粥与天王寺麻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糕点世界里,一个雕琢着醒狮的威严,一个研磨着糖塑玫瑰的芬芳,训练室里只剩下细微的操作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就在这时,面向室外的窗户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不易觉察的响动,好像是一只蝴蝶轻轻地扇动翅膀,又好像是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是有人下意识扶住窗框时发出的。
万粥粥恰好正对着窗户,她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野草莓正扶着窗框,睁大了眼睛望着料理室里面,香草安静地停在她肩头。
草莓的眼眶还带着未散尽的微红,但此刻那双大眼睛里,映出的不再是迷茫和泪水,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与被深深触动的光。
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她心目中星辰般闪耀的天王寺前辈,正微微蹙眉,专注地一遍遍调整糖塑的形状,那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既严肃又美丽。
看见了她最好的朋友粥粥,手下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精致到令人屏息的狮子头,粥粥的眼神是那样沉静、稳定,整个世界都凝聚在指尖的一寸。
原来,天才的真相,就是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深夜,是这样心无旁骛的极致投入。
万粥粥心念微动,瞬间明白了草莓此刻的心境。
她没有丝毫犹豫,脸上自然地绽开一个温暖明亮的笑容,仿佛只是偶然发现了自己的好友。
她端起刚刚完成、正散发着诱人香气和油润光泽的醒狮酥,朝着门口方向轻快地招呼:
“哎呀,这不是我们最可爱的草莓吗?来得正好!”她巧妙地避开了草莓泛红的眼眶,语气轻松自然,“还有最令人尊敬的天王寺前辈也在,我刚刚完成了新品,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二位当我的第一位试吃员呢?”
天王寺闻声,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草莓身上时,那份属于前辈的清冷似乎融化了些许。
她微微颔首,语气是罕见的温和:“能品尝到万同学倾注心血的作品,是我的荣幸。”
草莓有些手足无措,双手在身前绞来绞去,目光还忍不住在那金灿灿的醒狮酥上流连。
万粥粥将醒狮酥分成小块,用精致的骨瓷小碟盛好,分别递给天王寺和草莓,当然,还分了冰淇淋,蜂蜜和香草的份。
天王寺优雅地用银叉取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瞬间,极致酥松的层次在舌尖轻盈地瓦解,就好像它们同时融化,却丝毫不感油腻。
内馅的奶香与微咸恰到好处地平衡了酥皮的油润,形成绝妙的风味交响。
天王寺直接毫不保留地进行了夸夸:“虽然我不太懂中式糕点,但是味道却是共通的,层次分明,油温精准,更难得的是造型与口感的统一。”
她顿了顿:“万同学,糕点很好吃,谢谢你让我尝试了一次中式糕点,我会回去多加了解的。或许,下次你做出来的其他糕点,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帮忙品鉴呢?”
万粥粥高兴的都要蹦起来了,什么荣幸不荣幸的,天王寺这么说才是她的荣幸好吗!
这边的草莓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放入口中的瞬间,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不仅仅是味道的冲击,更像是一场心灵的洗礼!
酥皮在齿间碎裂的簌簌声,浓郁醇厚的奶香温柔地包裹住味蕾,她好像去到了粥粥的故乡,清晨竹林里细碎的阳光,风吹着落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紧接着,又如同置身于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柔软草甸,微风拂过,带来远处牧场纯净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读一本旅行绘本,每一个酥层,都是时光被精心折叠的证明。
草莓的眼眶再次红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焦虑的泪水。
她抬头看向万粥粥,声音哽咽却充满力量与惊喜:“粥粥,这个,太好吃了!原来粥粥这么厉害的人也要练习这么多次呀。”
万粥粥看着她,温柔又肯定地点点头:“嗯,光是确定油酥的软硬度和水温,昨天就反复调整了很多次,才找到现在这个最和谐的状态。”
她话锋一转,看向草莓,眼神鼓励,“你之前做的那个香草曲奇,比起上周,原料比例问题不也进步了很多吗?那可是我亲眼所见的,一步一步扎实的努力。”
草莓愣住了,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一次次练习揉搓面团、调整烤箱温度的画面。
原来粥粥和天王寺这样她眼中的“天才”,背后也同样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和汗水。
她之前的自我怀疑与焦虑,在这一刻,仿佛被这道极致的点心和朋友的话语悄然打散。
见草莓情绪松动,天王寺放下银叉,轻声开口,温和中带着笃定的逻辑:“我每天早上也会锻炼,会雷打不动地练习基本功——揉面、打发、温度控制。在糕点师的世界里,充沛的体力和纯熟的技巧一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