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堂走到万粥粥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温和的语调里带着不赞同:“粥粥,太鲁莽了。”又好像认命似的补充“至少,应该脱下鞋袜。”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万粥粥手中那个瓶子上,继而,转向了僵立在一旁,面色苍白的花房五月。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万粥粥走向他,湿漉漉的靴子在石子上留下清晰的湿痕。
她把瓶子托在掌心,明明刚刚才从冰冷的水里上来,语气却没有分毫的变化。
万粥粥平静地开口:“花房,湖水真的很冷。”
“但比湖水更冷的,是亲手将自己的一部回忆,丢弃到永远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假装它从未存在过。”
“你说你无法很好的使用它,” 她的语气柔和下来“是因为做这份玫瑰糕点真的很难,还是因为,它承载的东西太重,让你觉得自己的技艺,不配去诠释那份沉重的爱?”
花房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蜷了起来。
万粥粥将瓶子递到了他面前,咫尺之遥。
“还给你。”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摆,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特有的狡黠,坦诚道:
“而且,说实话,我这么狼狈地从水里把它捡回来,也是有一点私心的。”
在花房和众人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万粥粥继续说道:“花房,你是否愿意,让你父亲留给你的这份回忆,暂时成为我作品里的一部分呢? ”
花房五月怔怔地看着她。
她浑身湿透,好像十分狼狈,但站在那里,手托着那个差点被他遗弃的瓶子,眼神很亮,很亮。
晚风掠过湖面,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他缓缓地伸出了手,没有去接瓶子,直接紧紧与万粥粥握着玻璃瓶的手交叠在一起。
明明这么冷,但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手。
“好了!” 天野草莓突然大声说,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她一把挽住万粥粥冰凉的手臂,把她的手从花房的手心里抽出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粥粥我们几个必须立刻马上回去换掉这身湿衣服!然后喝热姜茶,不然真的会感冒的!”
坚野已经有些发抖了:“我说你们都不冷的吗。”
安堂看了一眼身旁担忧的花房,又看了看被草莓拖着走的万粥粥,第一次没有语气,淡淡道:“走了。”
*
玻璃花房内,万粥粥和草莓坚野三个人都披着温暖的浴巾,排排坐,喝姜茶。
花房拿出手帕给万粥粥擦起了头发,有些无奈地开口:“我说你啊,明明没必要这样的。”
万粥粥扭头不看他,气鼓鼓的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好歹的坏孩子!
“有必要的,”草莓喝了口热姜茶,“我们是同伴,就算没有粥粥,我也会去帮忙捞,就算没有我,坚野和安堂也会帮忙捞。”
“对呀,”坚野和安堂一起朝花房开口。
“这里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哦。”
“可以齐心协力,可以互相商量。所以,别一个人钻牛角尖。”
“玫瑰的糕点,继续做吧。”
万粥粥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抬头和花房翠绿色的双眸对视。
“我也很期待哦!”
花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是他的同伴啊。
“嗯…”
“粥粥,你好像有股水沟的味道,好难闻。”
万粥粥真的没想到花房是这样的反应,你小子,又想看见平底锅了是吧。
安堂和坚野压住她的肩膀,纷纷摇头。
好吧,饶他这次了。
“怎么办,都湿透了,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的。”草莓哭唧唧。
“放心好啦,”万粥粥抚过她因为湿过更毛茸茸的发顶,“为了谢谢我们草莓的帮忙,衣服交给我好啦,我知道一个特别厉害的干洗店,保证给你洗的干干净净,跟新买的一样!”
坚野拿着擦过头发的毛巾闻了闻,“居然连头发都有味道吗?!”
“湿透,味道……我知道了!”
*
“粥粥,粥粥?”
留美叫醒一看就是发呆状态的万粥粥,“他们都做完了,马上要评委评分了!”
只见花房五月抬手拿起一把细长的银质刀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冽而洁净的光。
手腕微转间,切入四块磅蛋糕的胚体,每一次起落都好像在指挥一场交响乐似的优雅。
层层叠叠的磅蛋糕片在他手中被利落片开,逐渐舒展成大马士革玫瑰盛放的模样,每块磅蛋糕片的纹理都清晰得仿佛能看到露水顺着花瓣滑落的痕迹。
“接下来,我将带各位评委走进一座洒满阳光的玫瑰园。”
话音未落,盘中的香气便像玫瑰园里盛放的玫瑰一样,散发开来。
大马士革玫瑰独有的清甜,混着发酵黄油的醇厚、桃子的果香、红茶的温润与白巧克力的丝滑,悄然包裹了整个赛场。
理事长率先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玫瑰磅蛋糕送入口中。
瞬间,所有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先是发酵黄油的绵密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醇厚,紧接着,大马士革玫瑰的清香顺着味蕾缓缓蔓延,带着阳光的暖意与花瓣的柔软,仿佛真的站在了漫无边际的玫瑰园里。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萦绕着层层叠叠的花香,风一吹,数不清的玫瑰花瓣便轻轻拂过脸颊,带着清甜的气息。
四种磅蛋糕的味道互不干扰,却又默契地相互映衬:
桃子的清甜增添了几分活泼,红茶的甘醇中和了甜腻,白巧克力的丝滑让口感更显细腻,而玫瑰的香气则如同一条串珠线,将所有滋味串联起来,最终沉淀为一种温暖。
是与家人相伴时的安心,是童年在玫瑰园里追逐嬉戏的快乐,是一种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不同的温暖。
比赛结果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市松的组合每个人做的糕点虽然都很高级,精致,美味,但是味道好像在互相打架。
好像争相要说我要当那个主角,光在这一点上,他们就输了。
*
“粥粥加油!粥粥必胜!”草莓从始至终都认为万粥粥一定会赢。
“你也别太紧张了,这点比赛你还是行的吧。”坚野不会说话就不用说了。
“粥粥放轻松,我们大家都觉得糕点很好,所以,我们等你出来一起开庆功茶会,好吗?”安堂你简直是个人夫!
花房修长漂亮的手指平稳地托着瓶底,另一只手轻轻拂过瓶身,这是一个珍视的动作。
他手里的正是那支水晶瓶。
瓶身剔透如初,但里面粉色的瑰露,液面已明显低了一截。
然后,他将瓶子递到她面前。
“给你。”他的声音很轻,很坚定,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真正松快的弧度,“和它,我已经好好告别了。现在,它是你的了。”
万粥粥双手接过玻璃瓶捧在手心。
“放心大家,乖乖在观众席看我的操作好啦!”
万粥粥在比赛场地入口回身,一手握着玻璃瓶,一手朝伙伴们用力挥了挥。
她笑容灿烂明媚,眼里闪着毫无阴霾的自信光芒,仿佛盛满了整个清晨的阳光。
最后一点头,她便转身果断地步入大门,手中的瓶子在她指间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光。
“人都走了,我说你们三个。”
坚野忍无可忍地拽着三块“石头”,“快走!一会观众席停止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