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药行里还有客人。
  母亲怕人看笑话,将我拉到门外。
  “阿宁,娘承认从前委屈了你。”
  “以后家里的东西,娘都先留给你。”
  我抽回手。
  “我已经不需要了。”
  “怎么会不需要?娘是你的亲娘。”
  “亲娘也不能拿我换粮。”
  她脸色发白。
  哥哥皱眉道:
  “当时全家都快饿死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们死?”
  “那为什么不换巧儿?”
  巧儿浑身一颤。
  母亲立刻将她护到身后。
  那个动作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手僵在半空。
  我笑了一下。
  “你看。”
  “直到现在,你还是会先护她。”
  母亲急忙放开巧儿。
  “娘只是习惯了。”
  “我知道。”
  我平静地说:
  “所以我也习惯不需要你了。”
  哥哥上前一步。
  “阿宁,过去的事确实是我们不对。”
  “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跟我们回去,我以后一定补偿你。”
  “怎么补?”
  他顿了一下。
  “等我考取功名——”
  “又是等你考取功名。”
  我打断他。
  “我的棉衣要等,你们来接我要等,连对我好,也要等。”
  哥哥的脸一点点涨红。
  “我这次说的是真的。”
  “你每次都是真的。”
  “只是从来没有做到。”
  父亲不耐烦地道:
  “你现在有吃有穿,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没忘。”
  “我姓沈,所以沈家的活该我做,沈家的东西却永远轮不到我。”
  “这个姓,我记得很清楚。”
  父亲扬起手。
  母亲赶紧抱住他的胳膊。
  “你还想打她?”
  许掌柜和几名伙计都站在门口。
  父亲的手到底没有落下来。
  春桃走到我身边。
  “阿宁,掌柜让你回去吃饭。”
  母亲听见这话,眼泪又落下来。
  “你跟别人倒像一家人。”
  我看着她。
  “因为她们吃饭时,会给我留位置。”
  母亲哭得说不出话。
  巧儿忽然从她身后走出来。
  “姐姐,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她取下头上的红头绳,递到我面前。
  “你的头绳,我一直留着。”
  “我不该拿你的东西。”
  “那时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我觉得娘会替我要,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母亲怔怔地看着她。
  巧儿哭着道:
  “我不是不懂事。”
  “我只是知道,哭了就会有,姐姐不哭,所以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说出了所有人都不肯承认的事。
  母亲抱住她,哭得更厉害。
  我看着那根已经褪色的红头绳。
  “不用了。”
  巧儿哽咽着问:
  “姐姐,你也不原谅我吗?”
  “我不恨你。”
  “可我不会再做你的姐姐了。”
  她手里的红头绳掉在地上。
  哥哥脸色难看。
  “你一定要这么绝情?”
  我反问:
  “我不过是不肯回去,便是绝情。”
  “你们当初把我推出去,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进药行。
  母亲追了两步,却被许掌柜拦住。
  “孩子愿意见你们,是她厚道。”
  “别把她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光。”
  那天,他们一直等到药行关门。
  母亲坐在街边,怀里抱着那双不合脚的鞋。
  我没有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府城。
  临走前,母亲将鞋放在门口。
  我把鞋送给了街边一个和我从前差不多大的姑娘。
  她穿上后,正好合脚。
  有些迟来的东西,已经不属于我。
  但或许还能帮到真正需要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