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又过了五年,府城遇上旱灾。
城外来了许多逃荒的人。
我和许掌柜商量,在药铺旁支了一口粥锅。
春桃一边盛粥,一边心疼银子。
“照这么舍下去,这个月又白干了。”
我递给她一袋米。
“白干就白干。”
“你倒大方。”
“因为我淋过雨。”
我不想让那些孩子端着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
每碗粥都熬得很稠。
孩子还能多领一个馒头。
施粥第三日,我看见了沈家人。
父亲拄着拐杖,哥哥扶着他。
母亲和巧儿走在后面。
他们比从前瘦了许多。
听说村里收成不好,哥哥又多年未能考中举人,只能替人写信维持生计。
巧儿没有嫁人,留在家中照顾父母。
母亲看见我,脚步停了下来。
巧儿先红了眼睛。
“姐姐。”
我将一碗粥递给她。
“排队,一人一碗。”
父亲脸色涨红。
“我们不是来讨饭的。”
哥哥低声道:
“爹,别说了。”
母亲接过粥,双手一直在抖。
“阿宁,你还肯给我们吃的。”
“今日来的每个人都有。”
母亲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点点头。
“娘明白。”
父亲盯着我身后的铺子。
“你如今有两间药铺,听说还买了宅子。”
“是。”
“过得好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一下老了许多。
哥哥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断亲书。”
我没有接。
他继续道:
“爹娘年纪大了,总想着你不肯回来,是因为沈家还拴着你。”
“今日我们按了手印。”
“往后,你想姓沈便姓沈,不想姓,也没人能逼你。”
父亲偏过脸,没有说话。
母亲将断亲书放在桌上。
“阿宁,娘以前总说,等以后再补给你。”
“后来娘才知道,有些亏欠,根本补不了。”
她望着我,泪水落进粥里。
“你不原谅娘,是应该的。”
“娘只是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阿宁姨,我的馒头掉了。”
我转身拿了个新的,递到她手里。
“拿稳了。”
孩子抱住我的腿。
“晚上还去你家吃饭吗?”
“去。”
春桃在旁边喊道:
“快一点,许姨还等着给你过生辰呢。”
孩子牵住我的手。
我再回头时,母亲正看着这一幕。
她笑了笑,眼里却全是泪。
“有人等你回家,真好。”
我点头。
“是很好。”
她没有再求我跟她走。
四个人喝完粥,便离开了。
巧儿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追,也没有叫住她。
我将断亲书收进匣子。
上面有父亲、母亲、哥哥和巧儿的手印。
他们终于放我走了。
其实早在多年前,走出那扇院门时,我就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晚上,院里摆了满满一桌菜。
许掌柜给了我一把新铺子的钥匙。
春桃送了我一件红色披风。
几个伙计端着长寿面,争着让我许愿。
我看着碗里两个完整的鸡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碗米汤。
那时的我以为,只要足够懂事,总有一天,会有人把最好的一碗留给我。
后来我才明白。
不用等。
我可以自己买米,自己生火,自己把碗盛满。
也可以和真心待我的人,围坐在同一张桌前。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
碗底铺着一层白米。
每一粒,都真正属于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