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面馆内,桌上摆着几碟小菜,白九思正独自坐在桌前喝闷酒。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边那张空椅,那里是曾经孔秀才经常温书的地方。
林凡拎着食盒踏入面馆。
他熟稔地落座在白九思对面,细细打量他几眼,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我就知道你是个嘴硬心软的,孔叔的事,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白九思眉梢微颤,摇头轻驳:“并无。”可那杯中酒却晃得愈发急促,似在无声反驳。
林凡却仿若洞穿他心事一般,长叹一声:“昨日我说的话重了些,你莫要怪罪。其实我这几日……还因着别的事而烦恼。”
白九思继续喝酒,并不理会他,见林凡双目怔怔的望着他,疑惑道:“你看着我做什么?”
林凡提起酒壶,替白九思将空了的酒杯满上,随即开口道:“作为朋友,你都不问问我怎么了吗?”
“没兴趣。”白九思答得冷淡。
林凡默默的喝了一口酒,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什么事?快说。”白九思有些不耐的说。
“罢了,你这人啊,哪都好,就是性子冷了些。”林凡叹罢,忽然掷了几枚铜钱在桌子上,随即又开口问道:“白兄,我请你喝酒去,走不走?”
按照白九思往常的脾性,定是拒绝的。
可此刻的他,心间空茫,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林凡拎着酒坛,带着白九思去了松鹤县的山顶之上。
林凡的本意是想将白九思灌醉,然后再将自己心中的郁结全部向他倒出,却不知这白九思乃是九天上仙,凡间的清酿又如何能够将他灌醉?
几盏酒下肚,林凡已是醉眼朦胧。
“你说,我也眼瞅着就是要当爹的人了,可我却还没做好准备,也不知该如何当好这爹……”林凡瘫坐石上,满面愁容。
白九思默然望着他,心中忽闪过“庸人自扰”四个字,却终未说出口。
“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如今国事太平,用不着我等凡夫俗子为国效力,捍卫河山,于我而言,得这三桩幸事,便是已是人生巅峰了。”林凡仰头灌酒,絮絮道。
“我父母去得早,亲缘浅。我虽不富裕,却也尽全力好好安葬我父母,逢年过节皆为他们烧纸祭奠。为人子时,我还算是孝敬,哪怕如今回想起来,心中也无愧疚。”
白九思喉头微动,酒液入腹竟泛起些苦涩的味道。
他生来便是一缕精气,无父无母,更不懂人间孝忠。可此刻听到林凡的种种泣诉声,竟不自觉的有些认同。
他默然点头:“如此甚好。”
醉醺醺的林凡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娘子家境还算不错,嫁我算是下嫁,还因此与娘家闹得不太痛快。但我发誓,待她绝无二心,既答应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便会说到做到,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便会全力满足于她,只希望她跟着我……别受委屈,也别让她过的更差。”
白九思一怔,如实道:“我看的出来,她跟你在一起的确很幸福。”
“如此便好……”林凡抹泪苦笑,“世人皆言,为人父便是人生享清福的时刻,我却不这样认为……”
林凡喋喋不休的在他耳边诉说着自己即将为人父的惶恐与不安,又带着些许的期盼与憧憬。
听着听着,白九思竟然有些嫉妒。
嫉妒?他为仙千年万年,修行亦千年万载,看遍三界浮沉,未嫉妒那些飞升成神的上仙,也未嫉妒那些因香火鼎盛、受众生供奉的仙人。如今下凡,却嫉妒起了一个普通凡人?
白九思险些被自己荒唐的想法气笑。
他故作淡然,佯装豁达:“家庭和睦,妻子情深,孩儿即将降世,你究竟在苦恼些什么?”
话音方落,林凡一愣,白九思亦是一怔。
那言语中的酸涩之意,连说话者自己听了都觉刺耳,谈何安慰。
“白兄可是嫌我烦了?”林凡醉眼朦胧,怯生生望向白九思,不知所措起来。
白九思默了片刻,摇头轻叹:“我没有。”
“是我太啰嗦。”林凡苦笑,仰头灌下一口酒,“可一想到孩子,那种感觉……就……就……”他“就”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晃了晃脑袋说:“我实在说不清。”
“既然说不清,那就别说了。”
林凡讪讪的闭上了嘴。
片刻过后,林凡又醉醺醺地凑近,絮絮叨叨的又说了起来:“白兄活得通透豁达,好像从无什么烦心事。我这才敢将苦水都倒给你听……这些话,我不能跟时画说,她若听了,定要忧心忡忡。思来想去,唯有你……嘿嘿……”
酒意渐浓,林凡忽而一扫颓态,突然振臂高呼:“我林凡此生唯有时画一妻!纵然将来有十子八女的,也定教他们个个安康长成,成为国之栋梁!若生女,必定要觅天下最好的良婿,不,不是最好的,是待她最好的人!”
白九思看他摇摇晃晃,醉酒的样子,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以防这个莽撞鬼跌落山崖。
“白兄,你说,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好父亲?”林凡拉着白九思问道。
这次,白九思凝眸注视他了良久,郑重的点了点头:“一定会是的。”
“好!”林凡畅然大笑,一掌拍上白九思的肩头,“白兄,有你这句话!你便是我在松鹤县里的第一知己了!”
白九思抿唇不语,抚额苦笑。
四海八荒,头一回有凡人敢与大成玄尊勾肩搭背,还许下“县中第一知己”这般稚嫩的誓言。
“不必……”他本能的想拒绝,却被林凡捂住了嘴。
“哎!怎不必!”那醉汉醉眼晶亮,滔滔不绝,“怎么不必!我与你做朋友,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和别人不太一样。其实我这个人的眼光很高,不是跟谁都做朋友的。我搬来这里就交了三个朋友——你,还有卖鞋垫的六婶、挑粪水的王老爹。”
白九思无语,他竟然敢拿挑粪水的王老爹和他来做对比?
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但是!但是我最看重的朋友就是你了。大家都说你是读书人,尊称你为白先生。可我觉得他们都瞎了眼,你明明就是一个五谷不分的二世祖,而且你的脾气又臭又硬,说话也总是直来直去的,嘴上没个遮拦,一点儿也不招人喜欢。”
到底是谁说话直来直去的?是谁嘴上没个遮拦?
白九思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可那又如何?”林凡忽倾身,酒气扑面而来,“我就喜欢和你做朋友!往后你别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我!”
(这场景,有些许暧昧了……)
“找你有何用?”
“陪你喝酒啊!”林凡大笑,搂住他臂膀絮叨不休。
白九思未再言语,他仰头望向天空,他突然觉着,凡间的生活也并非腌臜无趣,能有些许知己好友喝酒谈心,又能与心爱之人执手天下……
这烟火人间,竟有仙庭万年未尝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