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日后,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家仆们正忙着往马车上搬运祈福的香烛和经幡。
  我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只能扶着锦禾往外走。
  刚走到府门口,就见贺云峥领着闻素秋并肩走出来。
  闻素秋今日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显得弱不禁风。
  贺云峥见我过来,随后自然地开口:
  “山路崎岖,素秋这些天累出了头疾,受不得颠簸。”
  “昭宁,我们的马车宽敞平稳,这趟让她和我们一起坐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听着这话,我心底只掠过一阵冷讽。
  闻素秋这时却垂下眼,抿着唇倔强道:
  “不用世子费心,我吃得起苦,不必借夫人的光。”
  她越是这般自立自强的模样,贺云峥眼里的怜惜就越浓。
  “荒唐,我侯府何至于苛待一个女史?”
  贺云峥直接替她拿了主意,转头看我。
  “昭宁,去大悲寺是为了替侯府祈福消灾,大家和睦同行才好,你觉得呢?”
  “世子说的是。”
  我淡淡应了一声,踩着矮凳上了车。
  闻素秋也没有再推辞,跟着上了车厢。
  车轮滚滚转动,驶出城门。
  车队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驶入一处三岔路口。
  前世的记忆猛地涌上来。
  再往前走两里地,就是山势逼仄险峻的黑风峡。
  劫匪就是在这段路上杀出,将整个车队截停。
  我突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低呼。
  贺云铮皱着眉问:“怎么了?”
  闻素秋也看了过来。
  我神色慌乱地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抬头看向贺云峥。
  “云峥,我那只赤金平安符不见了。”
  贺云峥眉心瞬间拧紧,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
  “不过是个符,丢了便丢了。到了寺里再求一个就好,不要耽误进香的吉时。”
  我定定看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带上几分执拗。
  “别的东西丢了倒无所谓,唯独这个不行。”
  “那是我十五岁生辰时,你一个人徒步上青云观,一步一叩首替我求来的定情信物。”
  “这些年我从没离过身……应该是刚才临走前落在寝房了。”
  贺云峥整个人猛地顿住。
  当年那个为了讨我欢心,在佛前跪烂了膝盖的少年贺云峥。
  显然被这几句话从记忆深处拽了出来。
  他脸上的不耐褪得干干净净,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复杂。
  “是那只符?”
  他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动容与愧疚。
  “既然这么重要,我派个护卫骑快马回府去替你取。”
  “不用,那符可能落在我床上,别人不方便。”
  我顺势站起身就要下车。
  “我带着锦禾回府去拿,拿到了便自己赶过来。”
  “吉时难得,你带着素秋和车队先走别为我误了侯府的大事。”
  一直沉默的闻素秋也在一旁淡淡附和。
  “夫人说得是。若耽误了时辰,老夫人怪罪下来,大家都难交代。”
  她一开口,彻底打消了贺云峥最后一点迟疑。
  他看了一眼闻素秋,最终朝我点头。
  “也好,那你速去速回。”
  “好,多谢云峥。”
  我下了大车,望着队伍渐行渐远,尘土飞扬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背影。
  我转头看向锦禾,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释然。
  “锦禾,我们走吧。”
  不远处,那辆尾随的青布马车迅速跟了上来。
  死士掀开车帘,恭敬朝我行礼。
  马车在岔路口骤然转向,顺着另一条南下的官道疾驰而去。
  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连带着整座京城的轮廓也越来越远。
  身后是算计、背叛与血腥的侯府泥潭。
  前方是千山万水,江南春好。
  贺云峥,往后余生,生离死别,再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