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夫人在江南猝亡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城。
  随行的仆从有几十人,堵得住一个两个的嘴,哪里堵得住悠悠众口。
  老夫人并非染疾,而是在异乡街头被亲孙儿当众顶撞,活活气绝身亡。
  贺云峥不在京城尽孝当差,反倒擅离职守数月。
  死缠烂打求前妻复合,甚至酿成逼死母亲的大祸。
  百善孝为先,更何况是在规矩森严的天子脚下。
  朝堂上的政敌早就盯着侯府,抓着这个把柄,御史台的言官连夜上折子。
  字字如刀,痛批贺云峥悖逆人伦,大逆不道。
  侯府平日里压下的那些仗势欺人之事,也全被翻了出来。
  众目睽睽,无可辩驳。
  深宫之中,皇帝震怒,圣旨由快马加急送抵江南。
  圣旨言辞极其严厉,削去贺云峥的世子爵位,革除一切差事,贬为平民。
  更勒令他即刻返回京郊祖陵,守孝三年。
  圣旨一下,赫赫扬扬的永国公府瞬间塌了半边天。
  族中长辈纷纷写信划清界限,昔日的门生故旧避之唯恐不及。
  原本门庭若市的侯府,转眼落得个门可罗雀的凄凉下场。
  城郊的落霞庵里。
  闻素秋的三千青丝早被剪得干干净净。
  庵里的姑子得了吩咐,知道这是个获罪被弃的女人,下手极狠。
  天不亮,闻素秋就得穿着粗麻破衣,去深井挑水、劈柴。
  稍有停歇,迎面便是粗硬的藤条抽打。
  不过短短月余,她便形如槁木。
  出殡北归的前一日,贺云峥最后一次来到了我的院门外。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绑着麻绳,脚下的草鞋沾满了泥水。
  没了世子的尊荣,他背脊佝偻着,面色蜡黄,再无半点昔日贵公子的光鲜。
  身后的长随将那口樟木大箱子再度抬进了我的小院。
  箱盖掀开,里头的南珠、赤金首饰和蜀锦在日头下闪着光。
  “昭宁……”
  贺云峥声音干瘪嘶哑。
  “圣旨下来了,爵位没了,我也成了白身,明日我便扶灵回京,去祖陵守孝。”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麻衣角,带着卑微的乞求。
  “这些东西是我当时给你你没收下的,我全留给你傍身。”
  “过往所有的错,祠堂的事,孩儿的事,我如今全得报应了。只求你心里能好过些。”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
  我没同他废话,转身折回灶房,端出一铲烧得通红、冒着青烟的滚烫木炭。
  当着贺云峥的面,我扬手将整铲通红的炭火扣进了木箱中。
  干燥名贵的绸缎遇火即燃。
  火舌轰然窜起,迅速吞没了锦帛。
  南珠在高温下噼啪爆裂,赤金头面被烧得焦黑变形,浓烟瞬间在院中腾起。
  火光映在贺云峥惨白的脸上。
  “贺云峥,有些伤痛,是一辈子都抹不平的。”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你的下场,是你自己的因果。”
  “往后黄泉碧落,你我是生是死,都再无干系。”
  烈火熊熊,直到将整箱富贵烧成一堆焦黑的碎渣。
  贺云峥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颤巍巍转身,走出了巷子。
  村外隐隐传来招魂幡的响动与凄凉的唢呐声。
  那支送葬的队伍,终于向北行进,消失在烟雨深处。
  院门前彻底归于宁静。
  程鹤清不知何时立在竹篱外,手里牵着墨团。
  墨团见外人走尽,小跑进来,把嘴里叼着的一支带露野花放在我脚边。
  程鹤清走上前,扬了扬手里新打上来的两尾江鱼。
  “集市上的豆腐嫩,中午煮锅鲜鱼汤,正好压压院里的烟气。”
  我弯腰摸了摸墨团的脑袋,眉眼终于舒展开来。
  “好,我这就去洗菜。”
  江风吹过,拂去所有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