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山只当没听见,先带阿芽安顿下来,以后有的是算账的时候,有些账他两辈子都不会忘!
乱石岗在村西三里外,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岗子。
半坡上有一间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窝棚,土墙塌了半边,茅草棚顶被风掀走大半,这是祖父当年赶山歇脚的地方!
赵横山打量一圈,弯腰把窝棚里的碎石烂草收拾了一下。
阿芽放下怀里的小包袱,里头是婶娘嫌破,当垃圾塞给她的两件旧衣裳,卷起袖子就要帮手。
“你歇着。”赵横山拦住她:“往后这儿就是咱俩的家,地方是破,修修还能住!以后再弄好的!”
阿芽怔了怔,垂下眼,小声回应:“我…我会做饭,会洗衣裳,吃的也少,哥,你别赶我走。”
赵横山鼻子一酸,勉强笑笑:“谁说要赶你走?你是我领进门的媳妇,往后只有我护你的份,谁再敢叫你一声赔钱货,我撕了他的嘴。”
少女猛的抬头,刘海底下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垂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背过身,收拾好只剩半截的破席子,几只豁了口的碗,很快把窝棚里外拾掇的利利索索。
赵横山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心里暗暗立誓:等山露凝出来,一定治好这张脸!
日头偏西,阿芽四处采了干野菜,生火,用唯一的破锅煮了半锅野菜汤,两人蹲在窝棚口,就着一只豁碗分着喝了,汤里没油、没盐,还有点苦,可赵横山觉得,这是他吃的最好吃的一顿!
入夜,山风裹着寒气,从窝棚缝隙灌进来。
阿芽缩在干草堆里睡熟了。
赵横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猎神牌,猎神牌一热,几行暗红细字又亮了起来。
“十缕兽气,可凝一滴山露,入水浇地,一夜沃土催苗;涂抹肌肤,生肌去疤;兽禽饮之,开智健体!”
夜色里,雾灵山脉黑黢黢的,不时传来一两声隐约的野兽吼叫。
想要兽气,就得去老林子里杀野兽!
赵横山攥了攥拳:“明日,进山!”
天刚亮,赵横山就醒了。
天色还灰蒙蒙的,他正盘算着先去拖几根枯木,把塌了半边的墙再立起来,坡下传来拐杖点地声。
阿芽端着半碗昨夜剩的野菜汤,正要递给他,听到动静一愣,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到门口张望。
来的是祖母。
她挎着一只旧食盒,一步步爬上山坡,祖母见到他,开心的笑了,嘴里却嗔怪:“山子,起这么早干什么?分家头一天,也不知道好好歇歇。”
她掀开食盒盖子,热气扑面,浓稠的番薯粥,切的细细的芥菜咸菜,还有一小碟黄澄澄的韭菜炒蛋。
这是老人攒了好几天才舍得做的一顿!
“阿奶知道你日子紧巴…”祖母又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的打开,露出几张零散的票子,一毛、五毛、一块的,叠的整整齐齐:“这是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你拿着,先买两斤盐,余下的看着添置。”
赵横山鼻头一酸,正要拒绝,坡下歪歪斜斜上来一个人,满身酒气,是祖母游手好闲的小儿子赵满仓!
“老东西!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把钱交给我,敢情是背着我偷偷送人!”他扯着嗓子骂骂咧咧,要抢钱包:“老东西,你这是要把钱给你那短命孙子买棺材吗!”
祖母气的发抖。
赵横山眼底一寒,伸手攥住赵满仓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赵满仓踉跄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山子你反了天了!我可是你叔!你和我动手?”赵满仓眼珠子瞪得比牛眼珠子还大惨。
“叔?你也配!”
“连亲娘的钱都要抢的狗东西,你也配让我叫叔?”
“滚,再不滚,我就到村里喊,赵满仓不孝顺,抢亲娘的钱粮,我看你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赵横山在心里发誓,这一辈子,他一定要守护好祖母。
让祖母吃好的,穿好的,住宽敞的大房子。
“你敢?”
赵满仓怕了。
他是一个混蛋,不等于不要名声。
赵横山要真去满村宣传,他以后在村里还能抬得起头吗?
祖母到看着赵满仓,冷冷警告:“从今儿起,乱石岗方圆一里,你敢再进来,我见一次打一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阿奶,打断你的狗腿!”
赵满仓连滚带爬往坡下逃,边逃边撂狠话:“你等着!我去找大哥,让他来收拾你这个白眼狼!”
慌乱中,赵满仓衣兜里掉出两片纸片。
赵横山捡起来,是两张副食券,能换红糖、扯布料,这年头比钱还稀罕!
他弹了弹灰,心安理得的收起来。
“你爷爷走得早,留下这几个崽子,一个比一个的不成器…”祖母看着赵满仓直抹泪。
赵横山握住她干瘦的手:“阿奶别哭,往后有我,我养你!”
祖母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又转头招呼躲在一旁的阿芽:“好孩子,进屋喝粥,别学那个混账。”
吃过饭,赵横山拎着柴刀去了树林。
阿芽跟着,两人拖回几根木头,和了黄泥,阿芽挽着裤脚,光脚在泥里踩的啪啪响,非常认真!
“你这踩泥的架势,倒是个老把式。”赵横山打趣。
阿芽抿着嘴笑,低头把泥踩的更均匀。
两人一个垒墙,一个递泥,忙到日头偏西,塌了半边的旧墙重新立了起来,棚顶上铺了一层新茅草,又用细藤把几块木板加固,一间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又稳稳当当立在了乱石岗上。
祖母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叹了一句:“你爷爷当年搭棚子,也是黄泥拌草筋,说能住一辈子…”
修好窝棚,他把山鬼袋用细麻绳系好,藏在衣服里,又翻出祖父留下的旧弓箭,弓身裹着油布,弦还结实,只蒙了灰。
擦干净,试了试。
力道很足!
祖母远远看见那张弓,怔住了,好半天才哑声道:“这是你爷爷的弓…”
赵横山点点头:“阿奶,我想拿它进山。”
老人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说了句:“你拉弓的样子,有你爷爷那股劲儿!”
傍晚,赵横山背弓上了山,在林子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他摸摸猎神牌,凝神开了望气,看到一片灌木丛深处,有一层淡淡的青蒙光晕,分外惹眼。
他蹑手蹑脚过去,扒开灌木,看到一小片野榛蘑,金黄肥厚肯定很好吃。
再往树根底下掏,又摸出七八个野鸡蛋。
“猎神牌真好用,望气一开,就能找到好东西!”
他咧嘴一笑,兜着山货往回走,路上看到沟口方向多出一些新蹄印,又深又乱,像在逃命!
回到窝棚。
“榛蘑?野鸡蛋?”
“这么难找的东西,你怎么找到的?”
阿芽和祖母瞪大了眼睛。
“运气好!”
“阿芽,把野鸡蛋拿去煮了吧,咱们吃点好的。”
赵横山敷衍了一句,猎神牌、山鬼袋都不能暴露。
阿芽点点头,煮了一锅鸡蛋野菜粥,两人吃的喷香,祖母也破例多喝了半碗粥。
饭桌上,祖母提醒:“山子,今晚山里怕不太平,沟口的老猎人都把牲口拴进圈里了,你别往林子深处去。”
赵横山想起来了。
前世这一夜,雾灵山深处不知什么东西吼了一嗓子,满山野兽吓的四散奔逃,村里人捡了大便宜。
叔父带着三个堂兄连夜出门,天亮扛回大包小包,一口汤都没分他。
他就卷缩在柴房里,一夜没合眼!
这一世,他要做那个捡最大便宜的人,满山乱窜的野物,他眼里可都是一缕又一缕的兽气!
赵横山握住祖母的手安慰,声音又轻又稳:“阿奶放心,我不去招惹那东西,只在外头转转就回。”
祖母盯着他看了许久:“我今夜不回村了,留下来陪阿芽。”
入夜,月色一寸寸爬上锅盔峰。
赵横山磨利箭头,准备好火折子,把祖母带来的番薯切片烤成干粮,把旧弓仔细的擦了又擦。
阿芽倚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