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山浇过山露肥水的半亩地,杂草长的高壮密实,绿油油一片,一脚踩下去都高过脚踝。
土色比昨天更黑,黑的发亮。
阿芽蹲在地头割草,割一把就回头看一眼,满眼的不敢信。
“哥,这地怕不是吃了药吧。”
“吃了好东西。”
赵横山把土豆种从麻袋里倒出来,拿刀切成块,每块都留一两个芽眼。
他蹲在地里,一块一块埋下去,土盖的实。
“地里的门道,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他低声说完,又补一句。
“烂在肚子里。”
阿芽用力点头。
“唉,纸包不住火,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会一个个来打听怎么变得肥土地?”
他把最后一垄埋完,拍拍手上的土。
“有人为你,你就说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
他叮嘱阿芽。
又蹲下,抓起一把黑土,心里算了算,这么肥沃的土壤,种土豆一定能比别人家产量高不少。
味道肯定也不错!
“等第二滴山露凝出来,还得给地里留半份,剩下那半份……”
“剩下那半份,给阿芽。”
他没说出来,记在心里。
阿芽蹲在旁边,忽然小声问。
“哥,昨儿夜里,你是不是出村了?”
赵横山手一顿。
“去了趟溪口。”
“……”
“别问。”
他看着她。
“有些事,晚点再跟你讲。”
阿芽便不问了,低头去捡地里割下来的草。
正收着家伙,坡上走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韩铁牛,肩上挎着一张老弓,笑的憨厚。
后头跟着韩铁蛋,手里还转着根草棍,最后头是梁虎,眼皮肿着,走路都不太敢看人。
“山子!”
韩铁牛嗓门大。
“明天进山不?我和铁蛋在老林边转了两天,看见好几处野猪拱过的痕迹。”
赵横山抬眼看了梁虎一眼。
梁虎的脖子一缩,眼神飘到地上去了。
“昨晚调戏苏晚晴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敢提。”
“韩铁蛋和他在一起,也不是个好东西,胆小怕事儿,嘴碎,爱传闲话,好像在追梁虎妹妹。”
赵横山心里冷笑,拍了拍手上的泥。
“进山,鸡叫头遍就走。”
韩铁牛咧嘴笑了。
“我也去我也去。”
韩铁蛋赶紧凑上来,脸上堆着笑。
“山子哥有本事,跟着山子哥我肯定能沾光。”
“要不这样,你打的货,我帮你扛,分我一成,怎么样?”
“你那两条细腿,扛的动三百斤的猪?”
赵横山瞥他一眼。
韩铁蛋立马不吭声了。
梁虎这时候终于憋出一句。
“我……我也去。”
“行。”
赵横山点了头,又看了看他。
“你要是怕,就蹲在沟口等着抬货。”
梁虎的脸涨的发红,半晌没吭声。
正要定下走哪条道口,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吆喝。
那声音又亮又急,隔着半条街都能听清。
“赵家营子的!你们家南洋舅公托人捎东西回来了,足足四个大箱子!”
捎货来的,是邮局的老邮差。
他后头跟着半村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狗都跟了三条。
“我记得,这次舅公寄来了缝纫机、电冰箱、收录机和自行车,还有六百块钱,让全村人眼红了大半年。”
“上一世,这些东西都让赵满囤一家人拿走了,我一分钱都没拿到。”
“这一世,我绝不让赵满囤多拿多占,哪怕和他们翻脸!”
赵横山下决心的时候。
老邮差扯着嗓子大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赵家营子的,赵家营子的。”
“南洋来的四口大箱,你们家来个人签个字,我这儿可放不下。”
赵满囤是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红着脸,袖子挽到胳膊肘,一副主事的架势。
“来来来,都往晒场抬。”
说是四口箱,却来了七八个人抬,赵满囤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喊,
“小心点,小心点,磕了角,你们谁赔得起?”
赵横山站在道边,看着箱子从自己面前过去。
“该来的,总算来了。”
赵家营子没人不知道郑世昌。
是赵横山祖母的弟弟,早年下了南洋,一走二十多年,在那边先是给人跑腿,后来自己开了铺子,人没忘本,年年往家捎钱捎物,一回没落下过。
可这些东西,从来都落在赵满囤手里。
赵横山记得自己五岁那年,也是这么一个箱子,里头是一床绸面的被子,摸上去凉丝丝的,他伸手想去碰一下,被婶娘一巴掌扇到了墙上,说那不是给他看的东西。
后来那床被子进了大堂兄的新房,铺在刚打好的架子床上,全村人都去看过。
那年年三十,他只能在灶门口啃冰凉的窝头。
“舅公的东西,年年寄,年年不见影。”赵横山心里念着。
前世这一天,他在后山背柴。
等他把柴背回院子,箱子早拆完了,缝纫机进了东屋,收录机进了西屋,冰箱摆在正屋当门,晚上他照旧被支使去挑水,水缸挑满了,饭桌上连口热饭都没给他留。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想的还是,“人家是长辈,我不该多嘴。”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
人堆外头,祖母拄着拐杖站着。
老太太穿的齐整,头发梳的一丝不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赵横山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痛,心里的火有点压不住了。
晒场上,四口大木箱一字排开,钉的结结实实,箱板上盖着南洋那边的印记,字他不全认得,只看明白一个郑字,和一只弯弯曲曲的船。
赵满囤拿了根撬棍,先撬第一箱。
钉子吱一声拔出来,箱盖一揭,人堆里轰的炸了。
一台簇新的缝纫机,黑漆机身,上头描着金花,摇柄锃亮,脚踏板上还裹着纸。
“哎哟,缝纫机啊。”
“这得多少票多少券。”
赵满囤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出一截,
“这是舅公,送给我大堂侄的。”
赵横梁从人堆里挤出来,围着缝纫机转了两圈,下巴抬的老高,大堂嫂跟在后头,笑的眼睛都快没了,嘴里还嫌不够,
“哎,慢着点慢着点,别碰坏了。”
第二箱撬开,是一台双卡收录机,黑壳子,两边各一个喇叭,玻璃罩里还能看见放磁带的架子。
“送给我二堂侄。”
赵横柱扑上去,把机器抱在怀里,小跑着往家搬,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爹,回头我给它扯块布罩上。”
第三箱一开,人堆里的声音反倒矮了下去。
一辆二八大杠,车圈锃亮,漆面新的能照出人影,车架上还缠着防擦的布条。
“送给我三堂侄。”
赵横岭当场跳起来,一手扶车把,一手在车座上来回摸,摸的那叫一个舍不得。
小堂弟凑上去,
“哥,让我坐一下。”
赵横岭把车往旁边一挪,
“别碰。”
赵横山站在人堆外头,手插在兜里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一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辆自行车本该是我的。”
“这一世,我要拿回来!”
赵满囤撬第四箱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箱子里是一个白色的铁疙瘩,方头方脑,门上一根铜把手,顶子上还压着一张纸。
“这是啥玩意儿。”
“冰箱。”
有人认出来。
“单开门的冰箱,这得两三千块吧。”
赵满囤顿了顿,笑眯眯的抬起头,
“这台嘛,送给我的。”
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婶娘马翠花在旁边拍手,嘴都合不拢,
“哎哟,舅公待我们家,可真是没说的。”
赵满囤又把手伸进箱底,摸出一个牛皮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