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满囤见他一直伸着手,就把信递过去,他笃定得很:“这么一个从小在山上跑大的侄子,认几个字就不错了,一页密密麻麻的南洋字句,他要是能看懂才有鬼。”
他笑的很得意。
“看吧看吧。”
“看完给我送回来,我还得收着。”
赵横山接过来,先把信封翻过去看了看。
信封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小字,落款处贴着一张邮票,票面上印着海和船。
他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纸有三页,字不算潦草,反倒是一手端端正正的行楷。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行问安,第二行问的是祖母的身体,第三行,提起了分家的事。
看到这儿,他心里跳了一下。
前世他在城里给一个远房表舅当过两年学徒。
那表舅是中学教员,闲下来就逼着他抄书练字,说人不能认不全字。
抄了两年,字没练出多好,书上的字倒是认了个七八成。
所以这信上的字,他认得明明白白。
缝纫机,送大堂侄赵横梁。
收录机,送二堂侄赵横柱。
冰箱,送三堂侄赵横岭。
看到这儿,赵横山的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再往下写得清清楚楚,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是郑世昌指名送给他没爹没娘的侄孙山子的。
后头还缀着一句,他爹走的早,没享到我的福,这点东西,算我这个做舅公的一点心。
再往后,是那六百块钱,信上写明,是捎给赵满囤夫妇的养老钱,末尾另添了一行,让他夫妇照应着点山子。
赵横山把信看完,又翻回去,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
看的极慢,一个字没勾过去。
风从晒场上刮过,吹得信纸边角直响,他捏着信,指节一点一点的发白。
好一个送给我三堂侄,他心里说,这车,是你从我手里抠走的第二样东西了。
前世这辆车,赵横岭骑了不到三年,后来他嫌旧,转手卖给了镇上的收粮贩子,换了二百块钱,铺在他自家新屋的地基上。
而他赵横山,那年冬天去城里,是走着去的。
可他脸上反倒笑了。
笑的越和气,心里那把火烧的越旺。
喊吧,闹吧,他捏着信纸,心里一句一句往下压,今天你把这四样东西念的越响,往后就越好收场。
赵满囤站在旁边,见他笑,心里有点发毛,嘴上还硬,
“看完了,看得懂吗。”
赵横山把信纸轻轻抖了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
“叔,这信上的字,我可是一行都没敢看漏。”
赵横山没再废话。
他把信纸抖平,用两根手指捏住上端,清了清嗓子。
晒场上嗡嗡的说话声一点点低下去,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踮着脚往前挤,连墙头上都骑了两个半大小子。
“看好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他把嗓子放亮,从第一行念起。
“世昌舅父,敬问安好,见字如面。”
“家中阿姐身体可还硬朗,山子那孩子,可还听话。”
念到这儿,他自己心里先是一顿。
这么些年,舅公头一句问的,还是阿奶。
他没停,接着往下念,
“南洋今年生意尚顺,铺子里添了一个伙计,货船迟了半月,去岁腊月的账,到今年三月才结清……”
他念的不快,一句一句。
原先看笑话的人,笑不出来了。
一个连小学都没读满的野小子,捧着一张南洋来信,念到第三页,字字句句都在道上,连个磕绊都没有。
“缝纫机一台,送给大堂侄梁儿。”
“收录机一台,送给二堂侄柱儿。”
“冰箱一台,送三给堂侄岭儿。”
赵横柱抱着收录机笑了,还得意的看了一眼众人。
晒场上100多人,都竖起耳朵听着,羡慕地看着赵家人,他们也想有这么一个慷慨的亲戚。
“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辆,送我那没爹没娘的侄孙,山子!”
赵横柱看看报纸的收录机,又看了个自行车,笑不出来了,他更想要一辆能骑的自行车。
赵横山接着往下念:“他爹走得早,这点东西,算我这个做舅公的一点心意。”
赵横山心里有点暖,难得舅公还记得他。
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念:“六百元,给满囤夫妇养老,念着手足之情,照看山子一二。”
赵横山把信纸放下抬眼扫了一圈,
“念完了。”
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句:“赵满囤算是把老脸丢尽了,你们看,他连红的和猴屁股一样。”
赵满囤听到了,本来只是涨红脸,直接涨到吓人的紫色,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绷了起来。
“你瞎念。”
“你根本不识字,这是你胡编的,你就是想抢自行车。”
赵满囤伸手就抢信。
赵横山侧身一让,信纸错开半尺,赵满囤扑了个空,脚底下打了个趔趄。
围观的人里,有人咳了一声,有人赶紧把脸扭开。
赵横山说,
“叔,要不您自己念一遍。”
“您念一遍,让大伙听听,是我瞎念,还是您听差了。”
赵满囤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赵家营子识字的人本就不多,其中没有他。
骂我瞎念的这位,自己一个字都念不出来,赵横山心里说。
他把信纸抖了抖,
“再说了。”
“前头三样,缝纫机给大堂兄,收录机给二堂兄,冰箱给三堂兄,这三句,是谁念的?”
晒场上有人接了一句,
“是赵满囤念的。”
赵横山说,
“对,是我叔念的,当着全村念的。”
“信上头两页写的就是这三样,一个字不差,我叔念的,和我念的一样。”
“要真是我胡编的,我能跟您编的一模一样吗?”
人堆里起了些嗡嗡的动静。
三堂兄赵横岭抱着自行车不撒手,脸涨的通红,
“这车是我的,我爹当着全村念的,谁都听见了。”
赵横山说,
“你爹念错了。”
“你少放屁。”
两个堂嫂也冲上来帮腔,
“分家单上都写明了,各房各得,哪有你说话的份。”
“家早分干净了,你还上门讨东西,脸呢?”
赵横山看都没看她们,只看赵满囤。
他把信纸翻过来,指着信封背面那两行小字,
“分家单是你们念的,信是舅公写的。”
“这儿……舅公留了个电话,是南洋那边铺子里的。”
他把信封举起来,慢慢转了一圈,让近处的人都能看见。
“南洋的电话,镇上邮电所能拨,挂长途得先登记,再等那边转接,慢是慢点,一块多钱三分钟。”
“诸位要是不信我念的,我这就去一趟,拨过去,问问舅公,这车子,到底是给谁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真能打到南洋去。”
赵横山说,
“能。”
“我舅公回来省亲那阵,镇上就给挂过一回。”
他慢慢说,
“要是问出来,是我念错了。”
“这封信、这六百块,我一个字不再提,扭头就走。”
“要是问出来,是舅公指名给我的……”
后半句,他没说完,意思却不言而喻。
晒场上鸦雀无声。
赵横囤的脸,一下子从紫变成了白。
婶娘马翠花比他反应快,她一把拨开挡在前头的堂嫂,脸上的笑堆的比谁都厚,上来就拽赵横山的袖子。
她声音又软又急,
“哎哟山子,你这是干啥呀。”
“一家人,兄弟几个,不就一辆车么,何必闹到南洋去,让舅公看笑话。”
她压低声音,眼睛却往那信封上瞟,
“咱们自家的事,自家关上门说。”
“千里迢迢打电话,话费贵的很,得两三块呢。”
赵横山站着不动,
“婶,我出一半。”
马翠花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