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山往山坳里走了半个多时辰。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
原先还能听见虫叫,走到后头连虫叫都没了,只剩他一个人的脚踩在腐叶上。
老树一棵挨着一棵,树皮上全是青苔,太阳斜斜的照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两边。
左边一棵老桦,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树皮上横着三道深痕,一道比一道深,露出来的木头都发黑了。
那是熊爪。
这地方离人烟远,离野兽近。
他把背上的弓往上提了提,眼睛不离两侧。
望气一直开着,四周的树影草丛都看的清,没见着活物的赤纹,也没撞上晦气。
清净是清净,可不是久待的地儿。
一路走,他还顺手在几棵树干上刻了记号,一横一竖,隔几十步来一处。
进来容易出去难,路得先给自己留好。
早在进山之前,他就惦记着这一趟。
祖父那本手记他翻过好几遍。
里头有半页纸画着一条鱼,青背红尾,尾巴上还描了鳞。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锅盔峰北坳,冷水潭,此鱼甚稀。
字迹早模糊了,可图他记得牢。
当时他没看出名堂,如今一想就明白过来,这不是一般的鱼。
冷水潭出现在坡下头。
潭不大,三面被石头围着,碧幽幽的一汪,一眼望不到底。
日头照在水面上,能看见水底贴着石头慢慢游的鱼影,一层叠一层。
赵横山蹲在潭边,伸手舀了一捧水。
冰凉,冻的他手指僵硬。
这水是山上雪化的。
他把肩上那个布卷解下来,里头是一捆醉鱼草。
花穗紫白,叶片厚实,是他来的路上在山阴坡沟边砍的,都是新鲜的,效果一点都没流失。
老辈赶山人都会认这个,安全,无害,有效。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砧子,抓起另一块卵石,把醉鱼草一捆一捆砸烂。
青白的草汁流出来,淌在石头上,一股冲鼻的辛味。
山里的老法子比下网干净,鱼醉了肉不坏,下网捞上来的死一半。
他砸一捆扔一捆,砸完最后一捆,把满手的草渣在潭水里涮了涮,顺着风把那些烂草撒了下去。
草汁落进水里,慢慢散开一圈浅青。
潭面还是静的。
赵横山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摸出干粮啃了两口,眼睛一直盯着水面。
一袋烟的功夫,潭面浮起几条小鱼。
又一袋烟,靠近岸边那一圈开始有白肚皮翻上来。
先是一条两条,跟着是十几条几十条。
大大小小的鱼从水底浮起来,翻着白肚,尾巴无力的摆两下,鱼醉了,时间一到就会醒酒。
静静躺到水面上,被风推着靠岸。
赵横山把干粮往怀里一塞。
来了。
他捋起裤腿踩进浅水,弯着腰往外捞。
先捞大的,再捞小的,捞起一条就往岸上布袋里塞。
鱼滑,手一松就跑,他干脆用两只手捧。
有一回他弯腰太急,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水里,冰凉的水一下没了腰。
他抓着岸边的石头爬上来,浑身湿透,嘴里骂了一句,接着捞。
不到半个时辰,岸上那布袋已经满了,往地上一倒,白花花一片,少说也有上百条。
可惜了。
他抹了把脸,心里明白的很,牌上写的是走兽,鱼虾不入牌。
这一潭鱼能换钱,换不来山露。
可他刚把最后一捧鱼倒进袋子,手上忽然一顿。
岸边浅水里,躺着几条不一样的。
比寻常鱼小一圈,脊背是青的,尾巴发红,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光。
别的鱼都软趴趴的漂着,这几条不肯。
尾巴摆的急,时不时还翻个身,想往深水里钻。
赵横山蹲下去,用两只手捧起一条。
鱼在他手心里挣扎,滑腻腻的,凉,劲还不小。
他举到眼前细看。
青背红尾,尾根上头有一道深色的横纹。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山鲟。
祖父那半页纸上画的,就是这个模样。
小时候他问过,老人家只说了一句。
这鱼金贵,寻常年份见不着!
后来老人家进了山,再没回来,这话也就没人再提。
他握着鱼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些。
老辈人讲,锅盔峰冷水潭的山鲟,肉嫩刺少,旧时是往宫里送的贡品。
他心里的算盘拨的飞快。
如今外头有钱都买不着,县里那些大饭店,怕是一辈子没见过活的。
他把手里的鱼放回水里,转身又去捞,一条,两条,三条,全都捞到岸上数了一遍。
六条!
一公一母两条最小的,肚子瘪,颜色浅,剩下四条个头壮实,鳞片油亮。
赵横山蹲在潭边,把那两条最小的捧起来,看了半天。
“去吧。”
他把两条小鱼放回潭里。
鱼一入水,尾巴一甩,钻进深水不见了。
留种,一潭鱼能吃多少年,得让它们自己长。
剩下四条,他从背篓里摸出一个葫芦,来之前灌了半壶潭水,倒是用上了。
他把葫芦里的水倒出去一半,重新舀潭水灌满,再把四条鱼一条一条放进去。
鱼在葫芦里转了两圈,慢慢稳下来。
赵横山把葫芦塞好,用草绳缠了两圈,塞进背篓最里面。
山鬼袋收不得活物,宝贝得活着回去。
他拍了拍背篓,打算回去在窝棚后头那块空地上,用青石垒一个池子,接上溪水,把鱼养起来。
等第二滴山露凝出来,滴一小勺进去。
鱼要能养住,明年这潭里的种,就不止两条了。
临走前,他又没忘了潭边那层泥。
水潭边的黑泥肥的流油,手一挖就是一大块,攥在手里滑腻腻的,透着一股子腥香。
他扒了两麻袋,扎好口,一手一袋往肩上扛。
等忙活停当,日头已经偏西。
他浑身是汗,衣裳黏在背上,两袋泥压的肩膀生疼,走两步就得换个肩。
正走着,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
那声音又尖又长,刺的人耳膜发疼,把林子里的鸟都惊起来一片。
赵横山脚下一顿。
梁水莲。
他听得出来,这种又高又尖半点不怕招来东西的嗓门,全村找不出第二个。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反手把背篓挪到胸前,弓已经上了弦。
深山老林里女人这么喊,十有八九是撞上大家伙了。
说不定都被咬残了。
“梁家没有一个好人,死了也是活该,救不救?”
“先过去看看,看情况再说救不救,就算救,也不能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