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山悄悄摸过去,扒开一丛灌木,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面不远一大片空地上,梁虎、韩铁牛、韩铁蛋三个人背靠背站着,把梁水莲保护在正中间。
圈子外头围了一圈狼。
十四头青灰色的背毛,个头比家狗壮一圈,它们不叫也不扑,就那么不紧不慢的转着圈,一圈一圈往里收。
那两条狗一条横在草里,肠子都拖出来了,另一条夹着尾巴,早不知钻到哪儿去了。
梁水莲早就瘫在地上,两条腿抖的站不起来,裤腿底下一片湿痕。她张着嘴,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嗓子早喊劈了。
韩铁蛋握着柴刀,两条腿抖个不停,刀尖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谁扑上来他就朝谁比划一下。
真正还能站的只有梁虎和韩铁牛。
一个端着猎枪枪口压的低,一个横着猎刀,肩膀抵着韩铁蛋的后背一步一步挪着。
“铁蛋你个混账!”
韩铁牛一边盯着狼一边骂。
“水莲说走你就跟着走,不等山子,这下好了!”
赵横山蹲在灌木后头先数了一遍狼。
十四头,头朝里尾巴朝外围的紧凑,中间那三个人的刀和枪都只够着最前头那一圈。
“再拖一会儿,就没一个能站着的了。”
赵横山没工夫听韩铁牛骂。
他半跪在灌木后头,弓已经拉满,眼睛盯着最外圈那头狼。
那家伙比别的狼高半个头,站在圈外头尾巴垂着,一动不动的看着人堆。别的狼往哪儿挪它的头就跟着往哪儿转。
“头狼。”
他凝神一望,那头狼的脖颈上一道赤纹亮得刺眼。
弦一松。
箭破空出去,噗的扎进那头狼的脖子。
头狼一声哀嚎,前腿跪下往前扑腾了两步,翻倒不动了。
狼群立刻炸了。
七八头狼同时扭头冲着箭来的方向低吼,有五头当先窜出来,直扑赵横山。
“来得正好。”
赵横山转身就走。
他不往林子密的地方钻,那里跑不开,箭也不好放。他顺着坡往下,踩着草皮一路斜插,跑几步回身一箭。
第一头狼冲的最急,箭从它胸口扎进去,它前脚一软,翻着跟头滚到坡下去了。
第二头从侧面抄上来,他侧身一让,箭贴着草尖飞出去,钉在它肋条上。
第三箭啃了空,扎进一根倒木里,震的他虎口发麻。
第三头狼已经扑到跟前了,他把弓往肩上一横,硬生生架住那畜生的爪子,跟着一膝盖顶上去,刀已经出鞘从它肋下捅进去。
第四头、第五头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出五六十步,眼前一片老林子,他一步跨进去,弓往背上一撂,攥紧了猎刀。
最先扑进来的那头狼撞空了,鼻子磕在地上掀起一片腐叶。赵横山反手就是一刀,刀背砸在它腰上,跟着刀锋一转割开了它的喉咙。
血溅在他手背上,热的。
剩下三头不肯一起上,绕着他打转,爪子踩的腐叶沙沙响。
他就站在那儿等。
等它们喘匀了,等它们凑近了,等哪一头先沉不住气。
一头狼憋不住了,扑过来。
他偏身,刀走中门,进,出。
第二头想从后头抄,他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翻身,刀刃从上往下落,正劈在它的脑门上。
最后一头伤了腿,掉头要跑,他一脚踩住它的尾巴,刀刃照着后颈落下去。
五头狼横在腐叶上,一动不动。
赵横山蹲下来把五头狼一头一头按进山鬼袋。
兽气从手心钻进胳膊,一缕两缕三缕,五缕热流顺着他肩膀往上爬,走到后腰又散到两条腿上,烫的他后背都发了一层薄汗。
“五缕。”
他直起腰攥了攥拳头。
“加上先头那些,离第二滴山露不远了。”
等他重新摸回那块空地,场面已经乱成一团。
梁虎被两头狼缠住,猎枪里那颗子弹早放光了,正抡着空枪当棍子砸,韩铁牛护着韩铁蛋,肩膀上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韩铁蛋整个人都在嚎,手里的柴刀乱砍,有一刀差点劈在韩铁牛背上。
而梁水莲,一头狼叼着她的左臂,四条腿撑在地上,脑袋来回甩。
嘶的一声,一块肉被撕了下来。
梁水莲的尖叫拔到最高,又一下断掉,脑袋往旁边一歪,晕死过去。
赵横山已经搭好了弓。
望气里,那头狼的后颈上,赤纹清清楚楚,但细的很。
弦慢慢拉开。
他的手指却在弦上顿了一顿。
先前那只野鸡是她一声喊飞的,也是她提议把他一个人被扔在山沟里,今天早上还说他捡的是山里没人要的便宜货。
“急什么?”
他松了半分的手。
那头狼又低下头,一口咬在梁水莲的胳膊上,血顺着牙缝往外冒。
赵横山这才把弦拉满。
箭出去。
那畜生前腿一软栽倒下去,四条腿抽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狼被他一个个点名。
哪头离人近先射哪头,哪头要扑人先射哪头。
第二头从梁虎头顶上扑过去,赵横山一箭穿过它的肋骨。
第三头咬住了韩铁牛的裤腿,赵横山的箭就在这时候到,从它耳根后面钻进去。
第四头刚张嘴要叫,脖子上一凉,就再也叫不出来。
剩下的三头再不敢近人,掉头窜进林子里去了。
韩铁牛喘着粗气,把刀往地上一杵。
“没了,真没了。”
空地上横着八头青灰大狼。
全是他一个人射翻的。
梁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抖的握不住枪托,韩铁蛋更干脆直接蹲在那儿吐了。
“你把她扶起来。”
赵横山冲梁虎说。
梁水莲的左小臂已经不成样子,皮肉翻着,白森森的地方都挂着血丝。
赵横山在旁边的坡根下头找了一圈,掐了一把刀口药回来,嚼烂了敷上去止血最管用。
他蹲下来把草药塞进嘴里嚼烂,噗的吐在手心里,往那道伤口上一按。
梁水莲疼的抽了一下,没醒。
“找块布缠紧。”
“人要背下山,越快越好。”
梁虎一句话没说,扯下自己的外褂把妹妹的胳膊缠了两圈,把人背起来,瞪看了赵横山一眼。
“昨晚我破坏了他的好事儿,他记着仇呢。”
赵横山心里说。
“杀了这么多狼,传回村里,我肯定名声大涨!”
“不过,梁水莲出了事儿,梁家肯定会怪到我头上,说不定我一下山,梁家的报复就来了。”
“梁家报复我,赵满囤会落井下石吧?”
其他人都走了,赵横山没急着走。
他蹲下来从第一头狼开始扒皮。
刀子从喉口进去,顺着肚皮一路划到底,手腕一抖,皮肉分家。
扒到第四张的时候,那股热流又上来了,从手心到胳膊,到胸口到后腰,一圈一圈的烫。
烫的他把外褂脱了。
低头一看,自己那肚子,先前那层软肉不见了,紧绷绷的,一块一块线条分明。
“兽气淬体。”
他伸手在肚子上按了两下。
“就这么几头狼,就有练了半年力气的效果。”
“山子!”
韩铁牛从坡上跑下来,怀里还拖着一头狼,狼脖子上插着一把柴刀。
“这头是铁蛋胡乱劈死的。”
他把狼往地上一撂。
“算你的。”
赵横山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们的。”
“屁。”
韩铁牛把狼往他脚边一推。
“你不来救我们,我们今天全得搁这儿,这头不是给你,是给我自己图个心安。”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抬起脸。
“山子,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往后一起走山。”
说完这句他红着眼圈,把刀往腰上一别,转身找他那个还在吐的弟弟去了。
赵横山把那头狼也扒了皮,卷起来用草绳一道道捆紧,一摞一摞码在背篓上头。
日头落到了山梁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