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瘦高个跟班跟着起哄。
不是正常的卖山货,这两个村之间的较量,谁赢了,谁输了,并没有实际损失,但会丢了面子。
面子大于天!
很多人为了面子,是不惜豁出命的。
“村长,人家赵家营子不赶山,人家赶集,就算来也是带着锅碗瓢盆,不可能带着豺狼虎豹。”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孙二麻见没人吭声,嗓门更大了,更得意了。
“拿不出来就把机耕道的名额让出来,跪下喊我们几声爷,让我们高兴高兴,这事也就算了。”
“你们那一片山地,还是老实种你们那点薄田去吧!”
赵横山明白过来,今天孙二麻来找麻烦,是有预谋的,他们要独占机耕道,这是万万不行的。
他姓赵一天,就不能抛弃赵家营子。
赵家营子的后生们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暴揍孙二麻。
但不行。
谁先动手谁就理亏。
只有光明正大的赢回来,才是集体的英雄。
年轻人毕竟火力旺,哪受过这个,有个叫石蛋的,脸涨的通红,抄起脚边的扁担就要往前冲。
其他人一看,有了带头的,也撸胳膊挽袖子。
“你再说一遍!”
人群跟着往前挤了半步。
孙二麻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却笑的更欢了,他等的就是这个,赵家营子的人动手,目的就达到了。
韩铁蛋缩在人群最后头,脸都白了,扯了扯韩铁牛的袖子。
“哥,咱别掺和。”
“闭嘴。”
韩铁牛把袖子抽回来。
赵横山拨开人群走过去,一把按住了石蛋的肩膀。
“松手。”
“山子哥!他……”
“松手。”
石蛋愣了一下,到底把扁担放下了。
赵横山没看孙二麻,先看了一圈自己村的人。
“都别动。”
“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孙二麻打的什么算盘。
县里给柳毛河乡配了一台拖拉机,还搭着一条机耕道。名额就一个,在两个村子里头挑,看谁家贡献大、风气正。
孙二麻抢先把人带到收购站来,就是要当众把赵家营子的火气挑起来。
只要这边一动手,孙家沟回头往乡里递一句话:赵家营子的人先动的手,风气不正,名额就没了。
那台拖拉机就跟着机耕道,一块儿进了孙家沟。
“前世就是这么栽的。”
他牙关紧了紧。
“拖拉机进了孙家沟,机耕道也修到人家门口。我们村那条路,往后五六年走一步一个土坑。”
那天他也在场,火气上来的后生里头一个冲上去的就是他,最后被按在乡里写了半天检讨,回村又挨了赵满囤一顿揍,揍完了还得去给梁德旺家挑水赔罪。
往后年年春天翻地,他挑着担子从那台拖拉机的轮印边上走过,心里那股气就没散过。
“这口气我憋了两辈子。”
“我一定要光明正大的赢回来,把孙二麻子的脸打肿。”
赵横山回头看了韩铁牛一眼,抬了抬下巴。
韩铁牛会意,两人一前一后,把停在路口那辆手推车推了过来。
车上盖着一张破苫布,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两村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辆车。
推到两村人中间,赵横山伸手抓住苫布一角。
哗啦一声掀开了。
车上十头青灰大狼,一头挨着一头整整齐齐码着。
血都放干了,皮也剥了,肉色发白,头朝一个方向摆着,几颗狼牙还露在外头。
那是他昨夜连夜收拾出来的。
全场先是一静。
静的能听见风吹苫布的声音。
跟着轰的一下就炸了。
孙家沟的人一个个眼睛瞪的溜圆,有人张着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从头数到尾,反反复复数了两遍。
赵家营子这边先是有人叫了一声好,跟着七八个人一块儿叫起来。
“十头狼!”
“一个晚上,十头狼啊!”
石蛋跳起来,拿扁担往地上咚咚敲了两下。
后头有婆娘带着孩子挤上来看,忍不住伸手去摸狼毛,摸了一把又赶紧缩回去。
“哎哟,这毛硬的扎手。”
“你摸的是牙。”
旁边有人笑她。
“牙更扎手。”
孙二麻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凑到车边上看了一眼,不相信,又仔细看了一眼,才不得不相信,这就是狼,不是杀狗凑数。
“谁知道你是不是捡的便宜货。”
他硬撑着。
“掉进沟里摔死的,你也能说是自己打的。”
赵横山不紧不慢,伸手在那张狼皮上拍了拍。
“孙村长。”
“你那头狍子,是你带着十来个人围了两天才围住的吧?”
孙二麻一噎。
“这十头狼是我一个人一晚上打的。”
“你要不信你自个儿看。”
赵横山把最边上那头狼翻过来,指着肋条上那个暗红的箭眼。
“每头狼身上都有箭眼,位置不在脖子上就在肋条上,我一支一支射进去的。”
“摔死的狼身上没这个。”
孙二麻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的麻子都显得深了一层。
都打过猎,都知道杀死的狼什么样,摔死的狼什么样,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不承认都不行。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不承认就是无赖,反而更丢脸。
“货摆在我车上,就是我的本事。”
赵横山看着他。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说我们连只像样的货都拿不出来。”
“接着喊啊。”
孙二麻的脸涨的通红。
刚才怎么耀武扬威,现在就怎么丢脸。
他回头看自家那二十来号人,一个都没吭声,两百多只小货,对着十头大狼谁也没法嘴硬。
那个瘦高个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大意是算了走吧。
孙二麻把脚从狍子身上挪开。
“好。”
他咬着牙。
“赵横山是吧,算你行。”
“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群孙家沟的人拖拖拉拉的跟着散了,有几个人走得急,把手里的绳子缠到了一块儿,蹲在地上解了半天。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梁德旺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脸上笑成一朵花,伸手就要往赵横山肩膀上拍。
“好啊,好!这是我们赵家营子的风光!”
他嗓门放的极大。
“我就说嘛,山子这后生是咱村养出来的。”
赵横山往旁边迈了半步。
那一巴掌拍在了空处。
“叔。”
他说。
“这十头狼是我一个人在山上打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跟村里关系不大。”
梁德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是是,你有本事。”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会儿倒成村里的了。”
“以前怎么不说。”
梁德旺听见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讪讪的往边上退,眼中却烧着怒火,他也恨上赵横山了。
“本事是我的。”
赵横山心里说。
“机耕道的名额是村里的,是我抢回来的。”
“两头我都要。”
人群外头,收购站的木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晚晴没挤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框底下,手里还捏着一支记账的笔。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褂子,头发挽的利落,隔着半个场子,目光落在车上那十张狼皮上,又落到赵横山身上。
赵横山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晚晴也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狼皮要过秤,站里收,剥的好的,品质好的,价钱能往上走。”
“那就麻烦苏同志了。”
赵横山说。
“我是干这个的。”
她说完,转身进了门。
只那一转身的工夫,他分明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