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虎一手拎着两瓶烧酒,一手往怀里塞零票,钱塞的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票角,是卖车的钱。
他嘴里哼着小调,走两步还回头跟铺子里的掌柜打趣一句。
赵横山把身子往柴垛后头压了压。
“昨晚烧我的屋,今天来镇上喝酒,你倒挺舒坦,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我不可能让你活着!”
赵横山一阵后怕。
幸亏阿芽不在家,一把火只烧了窝棚。
这种事儿,绝不能再来一次,只有梁虎没了,才不会有第二次。
“不能在镇上动手!”
赵横山心里非常清楚,在镇上动手,跑都跑不掉,他想干掉梁虎,一点也不想和他一起死。
他远远缀着梁虎,不紧不慢。
隔着十来步,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
梁虎先在一个摊子上买了半斤炒花生。
又蹲在街边跟人扯了两句闲话,唾沫横飞的吹自己这两天发了一笔横财。
“横财?我那辆二八大杠,怕是已经出手了。”
赵横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不可惜那辆自行车。
车是舅公给他的,是往后跑镇上的腿。
可眼下,比车要紧的是这个人。
梁虎喝完酒、买完花生,拐进了镇子西头那条巷子。
这条巷子他认得,两边是土墙,尽头是个废弃的院子。
早上没人来,平日连狗都不往这儿跑。
路上没了人。
赵横山就在这时候停住了脚。
他把背上的老弓解下来,抽出一支箭,搭上弦。
凝神往梁虎后心一望,赤红细纹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红的刺眼。
弦一响。
梁虎察觉到什么,猛的回身,箭已经出弦,正扎进他心口。
他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没散,就僵住了。
他低头看胸口那截箭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两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着胸口。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一股一股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赵横山把弓往身后一背,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
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站定。
“你不想死?”
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烧我窝棚、偷我车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今天。”
梁虎仰着头看他,脸上全是汗和血,嘴唇抖的说不成完整的话。
“山子……山子哥,我、我昏了头,都是他们撺掇我的。”
“我错了,我这就把车还你,这就还……”
“车呢?”
“卖、卖了,卖到镇上王麻子那儿,一百八。”
赵横山点点头,蹲下身。
掰开他死死捂着胸口的手,把他怀里那沓钱抽出来。
抖了抖,塞进自己兜里。
有二百来块。
“就这些?剩下的你藏在什么地方?说。”
他问。
梁虎的喘气越来越粗,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眼珠子乱转,还在最后挣扎,他不想死。
他颤抖着,把最后一句话话挤出来。
“屋后……老槐树底下,压着三块石头。”
“我屋里床底下,有个铁盒……”
“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
赵横山站起身,从头到尾也没应过他一声。
梁虎这才慢慢明白过来,他张了张嘴,眼里那点活气一下散光了。
一口血喷在土墙上,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再没动。
巷子里静的只剩风声。
墙根那棵野草上落了一点血,往下滴。
赵横山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换在前世,你还得在村里横上好几年。”
“上一世我不惹你,你也懒得正眼看我。”
“这一世是你自己找死,你不来烧我的窝棚,对阿芽没有危险,我也不会这么早送你上路。”
赵横山把弓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脚边。
摸出山鬼袋,袋口对着尸首,人跟箭一并纳了进去。
地上只剩下一点被踩乱的土印子。
他用鞋底来回蹭了几趟,蹭的和旁边的浮土一样。
出了巷子,他没往镇上主街去。
反倒绕过镇口,往鹰愁涧那边走。
那地方离镇子七八里地,涧深几十丈,底下是常年不见日头的深潭。
他站在崖边,把袋口一倒。
尸首和箭落下去,先磕在乱石上滚了两滚。
接着咚的一声闷响,什么都没了。
崖边的风往上一吹,带着股凉气。
“这世上从今天起,就少了一个梁虎。”
“谁问,我都是不知道。”
当夜,他翻进了梁家的院墙。
梁家的院墙是砖砌的,比村里的土墙高出一头,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
他贴着墙根一跃,手扒住墙檐,翻身落在墙内的柴堆后头。
动作很轻。
院子里的狗先动了。
那条猎犬是梁德旺花大价钱从山里人手里换来的。
黑背黄腹,站起来到人的腰,耳朵一竖,喉咙里就开始低吼。
这东西耐力惊人,真让它追上来,跑断腿也甩不掉。
赵横山没给它叫出声的机会。
他抬手一箭,那狗连扑都没扑起来,就倒在了狗窝边。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可惜了。
“好东西,可惜当了梁家的狗。”
老槐树在院子东角,树根底下果然压着三块石头,码的很规整。
他搬开石头,底下刨出一个油布包着的铁盒,掀开。
两枚金戒指并排压着一沓票子,票子还是用旧报纸卷着的。
他把东西收好,又掐着时间等屋里熄灯。
梁家屋里静了很久,才听见门轴一响,梁虎媳妇冯桂芝披着衣裳出来上茅房。
他趁着这工夫,一闪身进了屋。
摸到梁虎那间屋里,弯腰往床底一探,果然有个铁盒。
掂着不轻,揣进怀里就走。
出院子时,他从墙头翻下去,落在墙外的黑影里,回头看了一眼。
没过多久,院里亮起灯。
紧接着,冯桂芝从茅房回来,看见狗窝边上躺着的狗、地上几点发暗的血迹。
愣了半天,发出一声尖叫,把半个村子都惊了起来。
那声音传到坡上时,赵横山已经回了乱石岗。
他把门闩好,蹲在灯下一样一样清点。
现金六百九十八块,两枚金戒指,一枚十几克,攥在手里沉的很。
“一头大野猪卖二百八,十张狼皮加菌子卖了六百。”
“这一趟,顶我进两回山。”
他抬头看了看被烧掉半边的棚顶。
“亏的就是两间破窝棚,那棚子本来一分钱没花。”
夜里,他把烧塌的半边用两根木杆支起来。
拿草帘子糊上,火燎过的墙泥重新抹了一遍。
屋里东西码的整整齐齐,看不出遭过火的样子。
忙到天快亮,他还特意把地上的脚印扫干净。
阿芽那边,一个字都没提。
天亮后,他先去了挖井的秦老水家,把欠着的八十块工钱一分不少的结了。
秦老水捏着钱,把人送到门口。
“井底的水我尝过,甜,这井打的值。”
回去路上他又绕到镇上木匠铺,量了尺寸。
按一平米一块钱,定下全套家具,一张炕柜、一张方桌、四条板凳。
说定十天后来取。
午后,阿芽拎着食盒来了。
她把窝棚里外扫了一遍,又把带来的饭菜摆上。
见他昨晚没怎么吃东西,硬是多盛了一碗。
赵横山端着碗,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把碗一放。
“阿芽。”
“啊?”
他伸手把她拉进屋,按坐在炕沿上。
“你躺着。”
“我做个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