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两个字,在阿芽耳朵里翻了个个儿。
这个词她听不懂,可前头那句你躺着,她听的懂。
屋里就一盏油灯,灯芯爆了个花。
灯光忽明忽暗,她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坐在炕沿上,眼睫乱颤。
两手把衣角攥成一团,连话都不敢接。
心里乱成一锅粥。
“哥今天这是怎么了……,晌午也不喝酒,也没人来……”
“就我们俩在屋里……”
赵横山也没解释。
他先回头把柴门掩严,插上门闩,才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的小瓷瓶。
瓶里就躺着那么一滴青碧色的水。
晃一下,贴着瓶壁滑一圈,底下的光也跟着流转。
“这一滴,是我攒出来的第二滴山露,头一滴浇了地。”
阿芽愣愣的看着那瓶子,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给地里用都舍不得的东西,今天给你用。”
赵横山把粗瓷碗拿过来,倒了半碗清水。
指甲尖在瓶口蘸了一点点,往碗里轻轻一弹。
碗里的水漾开一层翠色,隐隐浮着细碎的光点。
一股草木清气顺着碗口往上冒,直往鼻子里钻。
阿芽看呆了,喉咙里咕的问了一声。
“哥,这水……”
他含糊的应了一句。
“上回那桶青水,就是这个兑的,阿奶传下来的土方子。”
他说着,把棉布撕成一小块,蘸了碗里的水。
先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一下,凉,不刺,皮上没起红点。
他又等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皮肉跟平常一样,才抬手。
“祖父手记上写着山露能愈伤生肌,可到底头一回往人脸上用。”
“万一烧了皮,这张脸就毁了,我这条命赔进去都换不回来。”
他想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沾了山露水的布贴在阿芽脸上。
从左颧骨到耳根,一道斜斜的旧伤。
皮肉缩着,颜色比周围的脸色深一层。
那是灶边烫的,跟了她十来年。
她平日里拿刘海盖着,走路总低着头,人家跟她说话,她先看自己的鞋尖。
阿芽先是猛的一缩,随即怔住了。
她小声说。
“不疼。”
湿布一贴上脸,先是凉丝丝的。
接着皮肉里头吹起一阵细风,吹的那处又麻又痒,却不难受。
她眼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一动都不敢动。
赵横山没说话,就着灯看的仔细。
指头上还留着那点水痕,他来回抹了三遍,把整道疤敷的匀匀的。
他心里数着数。
“世上最难熬的就是等待。”
“平时箭出手,眨眼的工夫,这会儿要等一刻钟,太漫长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
那道旧疤的表层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痂,白里透黄,微微发皱。
他指尖一挑,那层痂卷起来,落在手心里。
底下的皮肉露了出来。
皮肤白皙,细软,一点印子都没有,灯底下晃眼。
阿芽抬手摸了摸,先轻轻碰一下,又摸一下。
手忽然就抖起来,抖的不成样子,指尖在脸上来回摸。
“哥……这是我?”
“是你。”
她眼泪一下涌上来,掉在手上,自己都不知道。
她慌忙拿袖子去擦,擦完又忍不住摸脸。
摸了又摸,生怕一松手就没了。
赵横山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并没有多痛快。
“这张脸治好了,往后的事可不光是好看。”
“一个村子,谁家的媳妇长的太扎眼,麻烦就会自己找上门。”
“先让她把这口气喘匀,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他又兑了半盆水,这次兑的更淡。
水里只留一点淡淡的青色,把盆推到她面前。
“脸、脖子、手,都擦一遍,别怕用,用完了还有。”
阿芽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蘸着水,一处一处的擦。
擦到脖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了手。
扭头看了一眼门,见门闩着,才接着往下擦。
半个时辰后,她头脸、脖颈、手背上一层黑黄的老皮。
一层一层蜕了下来,那都是十几年日头晒的、灶火熏的、风里冻的。
盆里的水由青转灰,她身上却换了层新皮,白的匀净。
赵横山这才把她细细看了一遍。
她上身是那件洗的发白的浅蓝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口新补过两针。
下身一条藏青劳动裤,裤脚卷着。
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末梢用红绳扎着。
眉眼干净,通透,先前那股缩头缩脑的灰败气,一下全没了。
他喉头动了一下。
他把小瓷瓶塞回怀里。
“山上有种草,叫不出名儿,专管去疤。”
“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别说,亲娘老子问,也别说。”
阿芽重重的点头。
她眼里那点亮,亮的吓人。
她不是笨人,那样的水,那样的东西,村里没有,镇上更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今天起,自己这条命就拴在这个男人身上了。
她想说句谢,张了半天嘴,最后端起盆就往墙角走。
“那水别倒。”
赵横山忙伸手拦住,把盆底剩下的挤出来。
兑上两桶水,挑着去了地里。
沿着土豆垄一株一株的浇,浇的匀匀的。
他心里算的清楚。
“一点都不能糟践,这些水浇下去,这块地的劲头还能往上顶几天。”
“山露神奇,人好看,地也得肥。”
收拾停当,阿芽拎着一篮子点心去祖母那儿。
那是赵横山上镇买的桃酥,家里留了一半,剩下的给老太太。
她出了栅栏门,顺着坡往下走,走的比平时快,头也抬起来了。
晒场上正热闹。
东头几个媳妇坐在墙根纳鞋底,井台上俩人蹲着择菜。
韩铁蛋和癞子几个后生蹲在石磙上扯闲篇。
阿芽一进场子,最先看见她的是韩铁蛋。
他一抬头,人就愣了。
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层土,他都没顾上捡。
“这、这是……阿芽?”
“哎哟。”
癞子一下从石磙上蹦下来,凑到她跟前。
眼睛直勾勾的在她脸上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说这是谁家的姑娘,走到咱们营子里来了。”
“山子哥从哪请来的亲戚?”
韩铁蛋咽了口唾沫,眼睛还没挪开。
“什么亲眷,这不就是……就是那谁家的那个……”
后半句他没敢说。
村里人都知道。
那个脸被烫了、让三房退了回来、又断给赵横山的丫头。
如今就站在这儿,比谁家的闺女都齐整。
晒场上原本做着活的那几个媳妇也悄悄停了手。
她们里头有两个,在村里还算有几分姿色。
平日里洗头都要在井台上多站一会儿。
这会儿互相看了一眼,把手里的针线往腿上一搁,谁也不说话。
有人笑着凑过来,手都要往她脸上伸了。
“阿芽,你抹的什么?”
“脸上这是怎么了?半个月不见,白成这样。”
“该不会是猪油抹的吧,我听说猪油养人。”
围着的人越聚越多。
韩铁蛋脸上那点嬉笑没了,只剩下傻看。
癞子还想往跟前挤,被后面的人一推,差点踩着韩铁蛋的脚。
井台上有个媳妇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模样,往后啊,准得出事。”
赵横山在坡上收绳,听见晒场那边动静不对。
把手里的绳子往木桩上一挂,扭头就往下走。
他不紧不慢,几步插进人堆里。
往阿芽身前一站,把她整个人挡在背后。
他挨个看过去,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
“她是我赵横山的媳妇,你们几个,就别惦记了。”
说完这句,他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
“这话我今天说第一遍,说的是实话。”
晒场上先是一静,接着就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