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场子上笑的更凶了。
赵横山没恼。
他侧过头,看了那后生一眼,心里倒觉得有点意思。
“嘴是你自己的,尿,你是喝自己的,还是喝别人的,要不喝猪狗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他把手里那根绳子往腰上一挂,慢慢转回脸,看着阿芽。
“亲我一口。”
这四个字落下来,场子上的笑声一下断了。
阿芽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脸红的发烫,两手攥着篮子把,攥的指节发白。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去,睫毛一直在颤,抖的厉害。
她心里乱成一团。
“这么多人看着呢……”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晌午那半碗青水,那层轻轻一挑就卷起来的黄痂,底下那片白的晃眼的皮肉。
还有赵横山说的那句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问都别说。
还有刚才,他一言不发从坡上下来。
往她身前一站,把她整个人挡在背后的那个背影。
还有更早的。
分家那天的日头底下,婶娘把她往前一推。
“这赔钱货脸毁了,你领走当婆娘养吧。”
那时候,她是低着头从满院子人眼皮底下走出来的,是赵横山不嫌弃她,还给了她一个家。
今天这满场子的人,还是那些人。
她愣了一下,到底把篮子往地上一放。
踮起脚,仰起脸,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动作很轻。
“哎……”
有人抽了一口凉气,还有人手里的鞋底啪的掉在地上。
场子上静了一瞬,随即轰的炸开。
笑声、喊声、口哨声搅成一团,几个半大小子嗷嗷叫唤。
把晾在墙头的玉米棒子都震的直晃。
赵横山不紧不慢,等她站稳了,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她不是外村来的,她是赵拾芽。”
这一句,比前一句狠十倍。
赵拾芽三个字一出口,挤在人堆里的赵横梁当场就青了脸。
他觉得当着半村人的面丢尽了脸面。
那个曾被自己家许下、又因为一张烫疤悔了婚、最后甩给赵横山的丫头。
此刻就站在他眼皮底下,站的端端正正。
脸比他见过的任何姑娘都干净。
他心里难受,堵在喉咙口,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当初……当初那双眼睛,原来长这个样子?”
另两个堂兄站在人堆外头,眼睛也红了。
赵横岭攥着拳头,手指捏的发白。
嘴上还得跟着别人一起咧一咧,笑的很勉强。
韩铁蛋在边上抽了口气。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阿芽,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这姑娘,原先是三房嫌弃不要的。
刚才嚷着要喝尿的陈二顺,脸涨的通红。
他往人堆后头缩,被人一把拽住衣领揪了出来,场子上又是一阵大笑。
赵横山不再多话。
他弯腰把地上那篮点心提起来,伸出手,牵住阿芽。
阿芽的手凉凉的,抖着,却被他攥的稳稳的。
两人就这么穿过人堆,顺着坡往上走。
“真是阿芽!”
“她的皮肤怎么变得这么好?”
“比我还白,比我还嫩,太漂亮了,是赵横山做的?”
苏晚晴就在不远处,看到阿芽,满眼羡慕,身为女人,谁不希望白白嫩嫩的?
“要是我去找他,他也会把我变成阿芽一样吗?”
“把阿芽脸上的疤痕去掉,皮肤变得白白嫩嫩,赵横山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我这么去找他,他肯定不会承认。”
“等以后关系好一些,再去找他,说不定有机会。”
苏晚晴叹了一口气,也下定了决心。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了赵横梁,还傻愣愣站在原地。
“赵横山肯定后悔的肠子都青了!”
苏晚晴同情的看了一眼他。
众人散的差不多了,赵横梁才低着头往家走,进门就把门闩上,让门外的人一阵指指点点。
没过一会儿,屋里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倒了,还是被踹翻了。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闷响,又有什么东西倒了。
不出半天,赵拾芽这三个字就传遍了赵家营子。
村东的井台上、晒场的墙根下、各家的灶房里。
人人都在嚼这件新鲜事。
那个烫了脸、被三房退回来的丫头,如今让赵横山捡着,长成了这样子,比村里的姑娘都齐整。
有人说赵横山这后生命里带财,也有人撇嘴,说好白菜便宜了猪。
话说完又想起自家那口子,赶紧把嘴咽回去。
晌午前后,有两三个老太太挎着篮子。
说是来看看阿芽,一路摸到乱石岗的石墙外头。
赵横山坐在墙头上,把她们一个个挡在门外。
“她在地里忙,改日吧。”
老太太们站在墙外啧啧了半天,才各自散去。
阿芽在地里听见了,脸红着,偷偷往墙根那边看了一眼。
赵横山跳下墙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以后就这么站着,你是这院里的人,谁爱看,让他们在墙外头看。”
与此同时,村里还传着另一件事。
梁虎不见了。
村长梁德旺把村里村外翻了个遍。
河沟、砖窑、镇上亲戚家,连山脚下都派人去喊了两趟。
喊了两天,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梁家的院门关的死死的,冯桂芝成天坐在门槛上哭。
那条猎犬死在狗窝边上,梁德旺也没敢声张。
让人趁夜挖了个坑埋了。
第三天,铁锁趁着夜里上坡,低声说。
“山子哥,村长让我们全村帮着找人,连后山那片都找了。”
赵横山正在和泥,手上没停。
“那就帮着找啊。”
“我这不是……”
赵横山把手里的泥往木模里一抹。
“我这两天砌墙,人又不是我藏起来的。”
铁锁看了看他的脸,没敢再往下问,应了一声就走了。
赵横山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直起腰。
他在心里嘀咕。
“梁德旺,你儿子这辈子都回不来了,你也别找了,找一辈子也是白找。”
傍晚的时候,村口来了五六个体面人。
他们穿的料子,村里人没见过,皮鞋踩在土路上咔咔的响。
腰里还别着枪,枪套半明半暗的挂在胯上。
领头那人三十来岁,话不多。
先把收购站门口围着的孩子都撵开,才开口说话。
“谁能猎到一头十年以上的公鹿,赏一千块,鹿茸、鹿血,另按高价收。”
一千块。
这三个字一落地,整个赵家营子立刻沸腾了。
有人当场拉着兄弟盘算往哪片林子钻。
有人回家翻出了长锈的铁夹子,蹲在门口磨。
还有人站在碾盘边上算了半天,算自己一辈子能挣几个一千。
村西头两兄弟为了一条进山的路吵起来,差点动手,被老娘拿擀面杖撵开。
一千块钱,够一户人家挣两年。
韩铁牛第一个摸上乱石岗来,站在栅栏外头喊。
“山子!一千块!咱俩搭伙,我出狗、出人,你出箭!”
赵横山把他让进来,给他倒了半瓢凉水,才摇头。
“这回不去。”
韩铁牛眼睛都瞪圆了。
“为啥?一千块哪!你箭术比我强十倍,你不去,我心里没底。”
赵横山拿根柴棍在地上划了两道。
“十年往上的公鹿,比老虎还难遇。”
“一头鹿,一村人撒进林子去找,把林子翻个底朝天。”
“最后撞上的撑死也就一两个,剩下的人白跑腿。”
“还兴许把腿摔折在野猪、野狼手里,到时候一千块没见着,人被抬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韩铁牛闷头灌了几口水,抹了抹嘴,又说。
“那你不去,我去了也别指望撞上。”
“你去了别贪,看见小鹿、看见母的,别下手。”
韩铁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