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赵横山带人来到密林深处一条小泉溪边,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形成小溪,聚成一汪浅浅的潭。
潭面上浮着几张枯叶,慢慢打旋。
潭边草色青嫩的发亮,四围全是青苔老树和半枯的倒木。
七八头野鹿正低头喝着水,两头在外围警戒,脖子伸的老长,只要发现不对,它们就会叫。
鹿群里夹着两头小鹿,贴着母鹿的后腿站着,耳朵一抖一抖。
中间公鹿很壮实,毛色油亮,角上分了三叉。
它站在最中间,谁也不挨它。
赵横山伏在坡上的灌木后头,屏着气看了几息,心里就有了数。
“那头公鹿是鹿群的头儿,四五岁,角才分到第三叉,年纪不够不是我要的。”
“悬赏的是十年公鹿,这一头打回去能卖钱,没有悬赏。”
赵横山左右看看,看有没有看漏了的?
鹿群外侧单站着一头老公鹿,差一点就忽略了。
它体格瘦小毛色发暗,一只耳朵豁了个口子,脖子上一道旧伤,疤上长出来的毛是扭的。
它不挤在水边最嫩的那片草上,也不跟别的鹿争,低头喝两口就抬脸往远处看。
那眼神不慌,像是谁都不怕,又像是早就不在乎了。
赵横山凝神一望。
一道赤红细纹,从它颈侧一直延到前胸,在望气里亮的清清楚楚。
他心里明白这是退位的老鹿王。
“太有欺骗性了。”
“换一个人,找十年的公鹿,一定会找又高又壮的。”
“只有老猎人,和像我一样有特殊能力的,只能发现这头“小”鹿,就是悬赏中的十年公鹿”
赵横山明白,这就是残酷的丛林法则。
老鹿王年轻时候这群鹿是它带的,打赢过也护过崽子,如今牙口老了就被年轻的赶下来了。
人也好兽也好,到这一步都得靠边站。
他心里那一下就热了。
毕竟是高达一千块的悬赏,茸和肉还有血另算,苏晚晴还托过他要用老鹿血做药引。
这一头弄回去,孙二麻还拿什么赢?
怎么都赢不了!
赵横山慢慢抬手,冲身后比划了两下。
这是他和铁锁五人约定好的手势,打猎的时候不能说话,发出声音,很容易把猎物惊跑了。
用手来比划,不用发出声音,被发现的可能会小很多。
五指先分开,又往三边一指。
意思是铁锁和旺生绕左侧那道干沟,从沟底摸上去。
栓柱和癞子从右边贴着倒木摸到下游。
石蛋跟他从坡下直插溪口堵住退路。
众人看懂了,一个个弓着腰,脚底下连一声响都没有。
赵横山把手往下一压,黑风和黄膘就贴着他的腿趴下了,气也不出。
风从溪那头吹过来,他们都在下风口,鹿群在上风口,就算嗅觉再好也闻不知道他们的味道。
鹿群还在喝水。
当间那头壮公鹿忽然抬了下头,鼻子动了动又低下去。
赵横山的手指扣上了弦。
偏在这时,右边咔的一声响。
一根半干的枯枝被踩成了两截。
石蛋站在那儿,脸都白了。
溪边的七八头鹿轰的全抬了头。
当间那头壮公鹿前蹄往地上一顿,尾巴一竖先蹿出去。
其余的跟着四散,蹄子把水花踩的啪啪乱响,两侧灌木被撞的东倒西歪。
“能打多少算多少!”
赵横山一声喝,弓已经拉满。
他看都没看那头壮的,弦一转,对准了外侧的老鹿王。
箭出。
正中胸口的要害。
可那头老鹿没倒,它四条腿一蹬就撞开灌木顺着坡往上蹿,跑的比一群年轻的都快。
“想跑?”
“你值一百多块,我怎么可能让你跑了?”
赵横山追了出去,脚下踩石头又跨过倒木,箭壶在腰上颠的直响。
老鹿在前头二十步,一步一跳就闪进树影里。
他抬了两次弓都没敢放,林子里树杈横生,一箭射偏就是白白糟蹋。
追出几十步,坡上树密,那头老鹿一头扎进去跟别的鹿散的没了影。
赵横山一点都不着急,沿着血迹找。
血一滴滴落在草叶和石头上,拉着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走了三四十步,在一丛青草底下看见了它。
十年老公鹿栽在草里,四条腿还蹬着,想站起来跑,却再也站不起来了,身下的土染红了一片。
它抬头看了赵横山一眼,眼睛里的神采慢慢散开,脑袋一沉就不动了。
赵横山在它跟前蹲下,把箭拔出来在草上抹干净插回箭壶。
他掰开嘴看牙口,底下的门牙磨的平平的,齿面发黑,牙缝里全是草渣。
又摸那对老角,角座上一圈圈的深纹一层压一层,数上去比院子里那头黄牛还老。
再拿手在鹿背上按了按,腰上的肉厚实,四条腿也很沉。
看来十年往上跑不了。
他站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一千块总算是落袋了。
茸是第三茬之后的老角价钱差些,肉按两块走,血单独装,苏晚晴要的就是这个,一两都不能洒。
他拿绳子过去,把老鹿四条腿捆了,又用布条把角尖裹上。
正这时候,溪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
五六个汉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背着猎枪,裤腿上全是泥,脸上还挂着汗,都盯着他。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麻脸汉子,跟孙二麻一个姓,赵横山认得他是孙二麻的堂弟。
几个人一眼看见草里那头老鹿,眼睛就直了。
再一扭头看见蹲在树根边的黑风和黄膘,那两条狗的骨架和毛色明摆着不是普通村狗。
矮壮那个把枪抬了起来。
“赵横山,你把鹿留下,赶紧滚,那两条狗也留下。”
后头的人跟着抬枪,枪口都对准他。
赵横山暗骂了一声。
他心里飞快琢磨,铁锁他们五个人都在半里外砍木杠和找藤条。
这会儿自己一个人面对六条枪。
硬顶是找死,得拖延时间。
“哟,几位也进山了,这鹿是我打的,你们要的话咱讲个价。”
他把两手举起来掌心朝外,脚下不露痕迹的往最近那汉子挪了半步。
“讲价,你还真想跟我们麻哥赌一场?”
矮壮的汉子嗤了一声。
“赌不赌的先说一会儿话,你这枪口别对着人,山里走火的事儿多了,伤着谁都不好看。”
赵横山又挪了半步。
“少废话,麻哥说了,今天谁在山上见着你就给你留个记号,你昨天在收购点那股横劲呢?”
矮壮的把枪往前一顶。
“我横什么了,我连他的鹿都没碰啊。”
赵横山笑了一声。
故意麻痹他。
“你还敢笑。”
那几个人被他逗的哼笑,枪口都跟着晃了晃。
还有个年轻人低头去看那鹿,嘴里跟着念叨。
“乖乖,这得十年往上了吧……带上这头,麻哥今天稳赢了。”
“稳什么,这鹿又不是咱打的。”
旁边人拍了他一下。
矮壮的回头招呼人上前抬鹿。
就在他这一回头的时候。
坡上传来脚步声,是铁锁和栓柱他们砍了木杠折回来,正撞见溪边这一幕。
“山子哥!”
矮壮的闻声转头去看。
赵横山就等这一下,他右脚蹬地,一蓬泥沙夹着石子泼过去正糊在那人脸上。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手跟着一松。
赵横山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腮帮子上,直接把人掀翻在草里。
砰!
有人手一抖,枪机搂动了。
子弹打进土里溅起一撮泥,糊旁边那汉子一脸。
场面一下就乱了。
六个人里有两个还想端枪,可树根下两条黑影已经蹿了出去。
黑风和黄膘还只是狗崽子,可这两条狗凶的不像话,它们可是喝过山露,不是普通的狗了。
黑风一口咬住一个汉子的裤腿往下死拽,黄膘直扑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