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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我发现自己成了一缕游魂。
  灵柩停在靖王府正堂,白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我悬浮在三尺高处,无知无觉,亦感受不到严冬的酷寒。
  我想离开这里。
  我想去忘川,去走那条传闻中能洗去前世所有苦痛的黄泉路。
  可我走不出这间屋子。
  只要我的魂魄飘到门槛处,心口便会传来一阵皮开肉肉绽般的剧痛,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带血红线,一端死死扎在我的残魂深处,另一端牢牢系在萧玦的心脏上。
  高僧曾说,横死之人若怨气不散,或被生者极重的执念生生拽住,便成不了地仙,也入不了轮回,只能做孤魂野鬼。
  萧玦不让我走。
  出殡那日,朝廷遣礼部官员前来宣读追封的制诰。
  按规矩,停灵七日便该下葬王陵。
  可萧玦一身孝服,握着长剑孤身挡在棺椁前,眼眶赤红如血。
  “谁敢动她?”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礼部尚书苦口婆心地劝:
  “王爷,人死入土为安,停灵过久不仅于礼不合,更是扰了王妃安宁啊!”
  “滚。”
  萧玦只吐出一个字,手腕微翻,剑尖划破了尚书的官袍。
  他遣散了所有宾客,闭紧了王府大门。
  诺大的王府,彻底沦为一座死牢。
  萧玦不再上朝,甚至推掉了边关的一切军报。
  他将自己的铺盖搬到了正堂,日夜守在那具冰冷的金丝楠木重棺旁。
  白日里,他像个痴人一样,拿着帕子一点一点擦拭棺木上的浮灰。
  夜深人静时,他便点上满屋的长明灯,枯坐在阴影里,低声对着棺椁说话。
  “雨笙,今日后院新移栽了几株寒兰,发了新芽,你从前最擅长打理这些,等你醒了,我带你去看。”
  “北境进贡了暖玉,我让人给你做了一套头面,比明华那套还要精巧,你一定会喜欢。”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你出来骂我几句,打我几拳,好不好?”
  我飘在房梁下,冷眼看着他这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
  只觉得荒唐。
  从前我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时候,他视若无睹。
  如今我化作一具腐朽溃烂的枯骨,他反倒情深义重?
  他每唤一声我的名字,我身上的无形锁链便收紧一分,疼得我魂体发颤。
  我看着萧玦那张迅速消瘦凹陷的面孔,忽然想起了四年前。
  那一年也是这般大雪纷飞的冬日。
  我还是未出阁的小姐,去城外寺庙祈福,下山时突降暴雪,侍从走散,独自一人被困在山门殿檐下瑟瑟发抖。
  是他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自漫天风雪里缓缓朝我走来。
  彼时他是名动京华,战功赫赫的靖王殿下,眉眼清冷如霜。
  他将伞沿倾斜在我头顶,替我挡住扑面的寒风,温声道:
  “风雪这样大,姑娘若没有伞,便在此处避一避罢。”
  可命运向来弄人。
  后来我家卷入那桩震动朝野的贪墨案,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为了保全全族性命,父亲竟将我下了药,送上了萧玦的床榻。
  荒唐一夜,满床狼藉。
  从那一日起,一切都变了。
  半月后,一个身披黑袍的南疆术士被暗卫引进了王府。
  术士看着满堂的灵幡,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王爷若是想让王妃死而复生,草民倒有一法。”
  “只是此法逆天而行,需开棺掘骨。”
  萧玦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