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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退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海眼合拢,裂口弥合,七根断掉的玄柱一根一根重新立起,柱身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龙宫保住了。
  鲛人族的珊瑚宫也保住了。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聚到裂口边上,找了整整三天。
  最后只捡到半片碎裂的冕旒,和一缕缠在玄柱上的、金红色的残光。
  太子的尸骨,连一根都没有剩下。
  龙宫的人已经不抱希望了。
  他们走了。
  父王一夜像是老了几万岁,他把鲛人族的王位传给了大哥。
  他每逢初一十五,自囚于海沟之上。
  他搬来一块镇海石,压在海沟边,第二天再亲手搬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只有我知道。
  他这辈子,搬得开石头。
  搬不开自己心中的愧疚。
  母后是真疯了。
  她整日在沉蚌的那片偏殿里转悠,逢人就问。
  “阿沫今日回门吗?”
  “回门的礼单备好了没有?要备双倍的,别叫龙宫小看了我们。”
  没有人敢回答她。
  有一天夜里,她抱着一件旧嫁衣,在偏殿门口坐了一整夜。
  “阿沫的嫁衣,母后给你绣的,凤凰的眼睛,还是你亲手点的呢......”
  “你怎么就不回来穿呢......”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冲出去。
  她去找龟丞相。
  “阿沫的本命灯呢?”
  “灯在人在!快去把灯取来,点上,点上灯阿沫就回来了!”
  龟丞相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盏灯,是您亲口吩咐,扔进海沟的。”
  母后愣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她一个人跳进了海沟。
  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帮。
  七天后,她抱着一团泡烂的残灯爬上来,满头青丝,一寸一寸地白透了。
  还不死心。
  她找到海妖。
  “听闻深海之下有一盏结魄灯。”
  “可以聚回散掉的魂。”
  “我拿东西换。”
  海妖掀起眼皮。
  “我要你的驻颜珠。”
  母后没有犹豫。
  珠子递给海妖的那一刻。
  方才还雍容华贵的母后,脊背佝偻下去,皮肤一寸一寸地皱缩,青丝垂落,瞬间老成了一个伛偻的老妪。
  她捧着结魄灯,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结魄灯燃起的那一夜,整个海面亮如白昼。
  我感觉到了。
  一股巨大的力道,要把消散到一半的泡沫重新拢回来。
  魂被扯进了幽都。
  奈何桥头,孟婆端着汤,敖烬站在桥边。
  看见我,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迎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沫。”
  “跟孤回去。”
  “结魄灯已经点燃了,孤以龙珠残气护着你的魂魄。”
  “等转世轮回,我们再续前缘。”
  他说的信誓旦旦,可我却兴致全无。
  “晚了。”
  绕过他,我喝下孟婆汤。
  敖烬也匆匆喝下。
  可我没有真的喝。
  我骗了他。
  敖烬去投胎了,我却留在了地府。
  后来我听路过的鬼差说起。
  怜怜被卷进海眼,魂魄被黑水撕成了碎片,日夜在海眼深处惨叫。
  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敖烬轮回了一世,又一世,每次都早早夭折。
  到地府后,他都会问我同一句话。
  “阿沫,跟孤走吗?”
  我每一次都摇头。
  最后一世,他来的时候,魂体已经淡得几乎透明。
  他说,残魂用尽,这一世结束,他就要归位了。
  魂归天地,再无来世。
  “阿沫。”
  “这是孤最后一眼了。”
  我看了他很久。
  “慢走。”
  “不送。”
  消散前,他望着海面上那盏长明灯:
  “原来,等一个人是这种滋味。”
  一缕金红色的残光,飘过河面上,灭了。
  他就这样散了。
  我站在渡口,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风吹过来,吹散了他留在岸边的最后一丝气息。
  我转过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