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绣花鞋里的桃花劫 > 第1章 献陵夜织魂劫
  铅灰色的云团压得很低,几乎要蹭上献陵的封土堆。晚秋的风卷着纸钱,在神道两侧的石人石马间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阿沅的指尖有些发凉。她攥着那枚银针,针尾系着的红丝线随着风势微微颤动,针尖却稳稳地悬在半空。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和翻飞的纸幡,落在那具刚被抬入地宫的冰棺上。
  棺中躺着的是五皇子妃,三天前突发恶疾薨逝的。五皇子镇守北疆,皇命难违,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是以这场葬礼办得仓促,又因皇家规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阿沅是司天监辖下的织魂女。织魂者世代以银针引魂丝,能辨阴阳,断生死,偶尔也为皇家处理些不干净的事。这次她来,是奉旨为五皇子妃镇魂,免得新丧之魂留恋阳世,扰了陵寝安宁。
  冰棺里的女子面容安详,肌肤在寒气中透着玉石般的青白色。她生得极美,眉如远黛,唇似朱丹,即便是死了,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阿沅盯着她的脸,手中银针缓缓下沉,准备刺入预先备好的镇魂香——那香燃尽,魂归冥府,万事皆了。
  就在针尖即将触到香灰的刹那,一股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地宫深处翻涌而出!
  这风不同于地表的秋风,带着地脉深处的阴寒与腐朽,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飞旋的纸钱被这股风卷得发疯,成团成团地冲向地宫入口,又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纸蝶,簌簌落下。
  阿沅浑身一僵。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手中的银针。
  那枚陪伴她多年的银针,此刻竟在剧烈震颤!针尾的红丝线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嗡鸣,针尖不再指向镇魂香,反而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死死地对着冰棺中的女子!
  “怎么回事?”身后传来低低的惊呼声。是裴景安。
  裴景安是羽林卫的中郎将,也是这次葬礼的护卫统领。他半边袖子空荡荡的,露出一截泛着冷光的玄铁机关臂——三年前平叛时,他为护驾断了一臂,先帝特命巧匠为他打造了这副能变化七种兵刃的机关臂。此刻他眉头紧锁,机关臂的关节处发出“咔哒”轻响,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阿沅没敢回头。她的目光被冰棺牢牢吸住,瞳孔骤然收缩。
  棺中女子的脸,正在变。
  不是腐烂,不是扭曲,而是像被无形的手细细描摹着,一点点褪去原本的轮廓。眉峰变得更锐,眼尾微微上挑,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连下颌的弧度都柔和了几分。
  不过瞬息之间,那张属于五皇子妃的脸,竟变成了另一张阿沅刻骨铭心的脸——柳如烟!
  那个三年前被指认为巫蛊案主谋,早已被挫骨扬灰的女人!
  “不可能……”阿沅失声低喃,指尖的银针震颤得更厉害,几乎要从掌心挣脱。柳如烟明明死了,死在她面前,死在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里!
  “有何不可能?”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清媚入骨,却又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这声音不来自任何一个方向,仿佛弥漫在空气里,从地宫的砖缝中、从冰棺的寒气里、从飞舞的纸钱间,四面八方地涌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阿沅猛地回头。
  视线所及之处,是送葬队伍最末端的纸人。
  那是些按例扎制的纸人仆从,穿着青灰色的丧服,面无表情地立在神道两侧。可此刻,所有纸人的脑袋都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转着,惨白的纸糊面孔齐齐对准了阿沅!
  更诡异的是,它们脸上原本空白的位置,不知何时竟都浮现出了一颗嫣红的朱砂痣,就在唇角右下方,与柳如烟生前那颗痣,分毫不差!
  “三百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转世被活葬。”柳如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看着她穿着和我一样的嫁衣,被钉进这口冰棺,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成我的模样……阿沅,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阿沅的血液几乎要冻结。活葬?转世?三百年前的事,柳如烟怎么会知道?
  “你到底是谁?”她厉声喝问,银针反转,针尖对准那些纸人。织魂针能破虚妄,按理说这些纸扎的东西,一刺就该化为飞灰。
  可不等她动手,裴景安突然低喝一声:“小心!”
  只见他的机关臂“咔”地弹出半尺长的刀刃,寒光一闪,猛地劈向阿沅身后!阿沅只觉一股腥甜的风擦着脖颈掠过,回头时,正看见无数根金色的丝线从地宫的地缝里钻出,像毒蛇般缠向她的脚踝!
  裴景安的刀刃劈在金线上,发出“叮”的脆响,竟被弹了回来!那看似纤细的金线,硬度远超精钢,刀刃劈过的地方,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些线……”裴景安脸色骤变。他看清了,那些金线上每隔寸许,就缀着一个极小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生辰八字!
  阿沅也看见了。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那些生辰八字,她认得!其中几个,是她入门时见过的织魂者牌位上的名字;有一个,甚至是她早逝的师姐的生辰!
  “历代织魂者的死亡记录,好看吗?”柳如烟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透着彻骨的怨毒,“你们织魂一族,世代以我们的魂魄为线,织成所谓的‘天命’,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能决定谁生谁死,谁该被献祭?”
  金线还在不断涌出,越来越多,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被金线缠住的羽林卫士兵发出凄厉的惨叫,那些金线仿佛有生命般,正顺着他们的肌肤往里钻,他们的生辰八字像是被强行剥离,木牌上的朱砂字越来越亮,而士兵们的身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活化了!”有人惊恐地尖叫。
  阿沅猛地转头,只见那些纸人动了。
  它们的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纸糊的手指弯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惨白的脸上,朱砂痣红得像血,原本空白的眼眶里,不知何时燃起了两团幽绿的鬼火。
  最前面的一个纸人迈开脚步,朝着阿沅走来。它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裂开一道细纹,阴气从裂缝中蒸腾而上。
  “杀了它们!”裴景安怒吼,机关臂刀刃收回,转而弹出三根尖刺,猛地射向纸人。尖刺穿透了纸人的胸膛,却没能阻止它前进。纸人的身体上出现三个破洞,阴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呼呼”的声响,它脸上的鬼火反而更亮了。
  “没用的。”柳如烟轻笑,“这些纸人,是用三百年前活葬我的泥土捏的,里面裹着我的骨殖灰。你们的刀枪,伤不了它们。”
  阿沅脑中轰然一响。三百年前活葬?泥土?骨殖灰?
  一个被她刻意遗忘的片段突然浮现——三年前,她在柳如烟的卧房里,发现过一块奇特的泥土,那泥土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无论怎么烧,都烧不尽。当时她只当是寻常巫蛊之物,现在想来……
  “你不是柳如烟。”阿沅突然开口,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你是三百年前被活葬的那个‘柳如烟’,你附在了后世的转世身上,借她的身体复活!”
  “总算不笨。”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又透着无尽的悲凉,“三百年前,我是前朝的织魂圣女,因为预见了王朝覆灭,被皇帝指为妖言惑众,以活葬献祭,求所谓的江山永固。他们用我的魂魄为引,织成新的‘国运’,而我的转世,世世代代都要被监视,一旦出现织魂者的天赋,就会被秘密处决……”
  金线突然加速收紧,阿沅的手腕被缠住,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辰八字正在被金线一点点抽离!
  “直到遇到这个身体。”柳如烟的声音变得狂热,“她是五皇子妃,是皇家媳妇,你们织魂一族的规矩管不了她!我潜伏在她身体里,一点点吞噬她的魂魄,终于等到今天——她的葬礼,就是我的重生!”
  冰棺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棺盖竟被从里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