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的寒意浸骨,却抵不过阿沅掌心的滚烫。
青铜祭坛上刻满了扭曲的云纹,那些纹路仿佛活物般蠕动着,将地底渗出的阴煞之气凝成实质,缠绕着中央悬浮的黄金绣绷。那绣绷足有三人高,边框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绷面上没有丝线,却流转着七彩流光,像将整片星河都织了进去。
阿沅的指尖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架绣绷——她的木指正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的银针泛着冷光,径直刺向那片流光溢彩的绷面。
“放开我!”她咬着牙低吼,浑身魂丝翻涌,却丝毫撼动不了那股无形的力量。织魂者的血脉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枷锁,牵引着她走向那架诡异的绣绷。
裴景安的机关臂“咔”地弹出锁链,缠向她的腰际。“阿沅!”他嘶吼着用力后拽,玄铁锁链绷得笔直,却只能让她的动作迟滞半分。他能感觉到那绣绷里藏着吞噬一切的力量,连他机关臂里的齿轮都在疯狂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就在银针距绷面仅剩三寸时,流光突然炸开。
一、过去:百件嫁衣,碎魂成丝
刺目的白光涌来,阿沅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一片火海。
她站在一间燃着烛火的绣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桑蚕丝的清香与淡淡的血腥气。窗边坐着个红衣女子,正垂首刺绣。那女子眉眼锋利,唇角的朱砂痣在烛火下艳得像血——是柳如烟,却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柳如烟。这是三百年前的初代柳如烟,前朝的织魂圣女。
柳如烟的手指上布满针眼,鲜血滴落在白色的嫁衣上,晕开一朵朵红梅。她面前的木架上挂着数十件嫁衣,每一件都绣着不同的纹样,鸳鸯、并蒂莲、缠枝纹……针脚细密得连光都透不过,可阿沅却看清了,那些不是丝线,是魂丝!是用无数细碎的魂魄捻成的线!
“阿澈,再等我一会儿。”柳如烟对着空气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的银针却猛地刺入心口。她竟用自己的魂魄做引,将一缕缕金色的魂丝抽离,织进面前的嫁衣里。
阿沅的心脏骤然抽痛。她看见柳如烟身后的铜镜里,映出一个被锁链锁住的男子。那男子穿着囚服,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气息早已断绝——是当朝的镇北将军,传闻中柳如烟的爱人,因谋逆罪被处死三日了。
“他们说你魂魄散了,入不了轮回。”柳如烟的眼泪落在嫁衣上,与血滴融为一体,“可他们不知道,织魂者的魂魄能碎成百缕,只要有一缕附在你贴身的衣物上,我就能把你拼回来。”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一件件嫁衣挂满了绣房,每一件都藏着她的一缕魂魄。当第一百件嫁衣完成时,柳如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她望着铜镜里男子的虚影,唇边竟露出笑意:“这样……你就能陪着我了……”
火光突然滔天而起。阿沅看见禁军撞开房门,将那些嫁衣扔进火海。柳如烟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死死按住。她看着自己的魂魄随着嫁衣燃烧,化作漫天金粉,凄厉地哭喊:“不要——!”
那些金粉没有消散,反而钻进了禁军的盔甲缝隙,钻进了绣房的木缝里,钻进了每一个看过这场大火的人的记忆里。
阿沅猛地回神,冷汗浸透了后背。原来柳如烟不是被活葬献祭,她是为了救爱人,自愿碎魂成丝。可那些魂丝没有拼回将军的魂魄,反而成了穿梭时空的引线,将三百年前的执念,缠到了三百年后。
二、现在:冰棺为锚,时空错位
黄金绣绷的流光暗了暗,又骤然亮起。这一次,阿沅看见的是献陵地宫的景象,却又不是此刻的地宫。
冰棺还在,却悬浮在祭坛旁,棺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霜花里流转着与绣绷同源的光芒。沈墨躺在里面,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他是当朝太傅,也是阿沅的师父,三天前突然沉睡不醒,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无法唤醒——直到刚才,阿沅才发现,他根本不是沉睡,他的魂魄被钉在了冰棺里!
冰棺的四角各刻着一个篆字:“时”“空”“定”“锚”。
阿沅瞬间明白过来。沈墨的冰棺不是普通的棺椁,是时空锚点!是它将三百年前柳如烟的魂丝锁在了献陵,也是它维持着现在这个时空的稳定。可此刻,冰棺上的篆字正在淡化,霜花开始融化,沈墨的眉头紧蹙,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他快撑不住了。”柳如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沅猛地回头,看见柳如烟的幻影站在青铜祭坛边,依旧是红衣似火,只是身形透明得像要散去。“三百年前,我的魂丝散落时,是他的先祖用织魂术将魂丝聚拢,以家族血脉为祭,设下这个锚点。”柳如烟轻抚着冰棺,眼神复杂,“沈家世代守护锚点,到了沈墨这一代,他成了锚点本身。”
阿沅的指尖冰凉。师父……她一直敬重依赖的师父,竟然是维系时空的祭品?
“你以为五皇子妃为何会被我附身?”柳如烟轻笑,带着一丝残忍,“因为她是沈家的旁支,她的血脉能暂时替代沈墨,让我有机会靠近锚点。现在她的魂魄散了,沈墨的魂丝正在被时空乱流一点点剥离。”
冰棺突然剧烈震颤,沈墨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棺身的光芒黯淡下去,地宫里的青铜灯盏开始疯狂摇曳,光影忽明忽暗,连裴景安的机关臂都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看到了吗?”柳如烟的幻影凑近,气息冰凉地拂过阿沅的耳畔,“锚点一旦崩碎,三百年前的时空会与现在重叠。到时候,大火会再次燃起,镇北将军的死、我的碎魂、沈家的牺牲……所有的悲剧都会重演,只是这一次,死的会是更多人。”
三、未来:血色祭坛,新的祭品
黄金绣绷的流光再次炸开,这一次,阿沅看到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冻结。
还是这座地宫,还是这个青铜祭坛。只是祭坛上的黄金绣绷已经染成了血色,绷面上绣着的不再是星河,而是无数张痛苦挣扎的脸。而祭坛中央跪着的,是她自己。
未来的阿沅穿着与初代柳如烟一模一样的红衣,长发散乱,双目空洞。她的胸口插着一根银针刺穿的魂丝,那魂丝连接着黄金绣绷,也连接着沈墨的冰棺。她的魂魄正在被一点点抽离,织进绷面,成为新的时空锚点。
裴景安倒在祭坛下,机关臂断成数截,蓝色的机油混着鲜血从他胸口涌出,已经没了气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祭坛上的阿沅,满是不甘与痛苦。
“这就是你不选的后果。”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叹息,“你救了沈墨,打破了锚点,时空乱流会吞噬裴景安。你不救他,沈墨魂飞魄散,你就得成为新的祭品,用你的魂魄维系两个时代的平衡,永远被困在这绣绷里,看着轮回重演。”
未来的景象里,阿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阿沅拼命去听,却只听到柳如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织魂者的宿命,就是献祭。三百年前是我,现在是沈墨,未来……该轮到你了。”
流光散去,阿沅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银针已经距黄金绣绷仅一寸之遥。绷面的流光映在她瞳孔里,过去、现在、未来的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选吧。”柳如烟的幻影握住她持针的手,将针尖又往前送了送,“刺下去,就能斩断沈墨与锚点的联系,他会醒过来。但时空乱流会立刻吞噬裴景安,而你……”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叹息,“你会成为新的轮回起点,总有一天,会变成祭坛上的祭品。”
阿沅的目光猛地转向裴景安。
裴景安正死死咬着牙,机关臂的关节处不断渗出蓝色的机油。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喘息,机械心脏的运转声越来越微弱,像是随时会停摆。听到柳如烟的话,他艰难地抬起头,对阿沅摇了摇头,唇边竟扯出一丝笑意:“别管我……救师父……”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蓝色的机油,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机关臂“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彻底失去了动静。
阿沅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